木兰围场的秋风越刮越烈，卷着枯草碎屑，打在紫薇和金锁的脸上，生疼。
两人缩在山脚下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庙顶漏着天，几根朽木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地上铺着捡来的干草，勉强能抵御几分寒意。自从小燕子揣着那半块玉佩和诗笺，义无反顾地冲进围场深处，已经过去整整三日了。
这三日里，紫薇的心就像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每一刻都是煎熬。她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双原本清澈温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金锁坐在她身边，不停地搓着手哈气，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你说小燕子会不会出事啊？那围场里全是官兵，她一个姑娘家，冒冒失失闯进去，万一……”
“不会的！”紫薇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撑着笃定，“小燕子那么机灵，她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答应过我，一定会把信亲手交给皇上，一定会的。”
话虽如此，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她想起和小燕子相识的那些日子。那时她刚到京城，举目无亲，盘缠很快就用尽了，只能靠着变卖一些随身的小物件勉强度日，还要躲避官府的盘查。是小燕子，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笑起来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姑娘，主动凑上来帮她解围，还把她带回了自己住的杂院。
杂院不大，却挤着三教九流的人，吵吵闹闹，却透着一股烟火气。小燕子待她极好，有一口吃的都先分给她，夜里怕她冷，把唯一的薄被子让给她盖，自己裹着草席睡在旁边。两人一见如故，不过几日的光景，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紫薇记得，自己是如何红着眼眶，把自己的身世说给小燕子听的。她说自己的额娘夏雨荷，曾与南巡的皇上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临别时皇上留下半块玉佩，许下“等我回来”的诺言，可这一等，就是十八年。额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让她务必带着信物来京城寻父，了却这桩心愿。
小燕子听着听着，哭得比她还凶，拍着胸脯保证：“紫薇，你放心！这京城这么大，皇上的宫殿那么高，我一定帮你闯进去，把你的心意送到！”
那时的她，只当小燕子是随口说说的安慰话，却没想到，这个姑娘竟是这般重情重义。当她们打听到皇上正在木兰围场秋狝时，小燕子当即决定，要跟着围场的商队混进去。出发前夜，小燕子把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又把诗笺小心翼翼地缝在衣襟里，拍着胸脯对她说：“等着我，等我把皇上带来见你！”
如今，三日已过，小燕子杳无音信。
山神庙外的风呜咽着，像是谁在低声哭泣。紫薇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踮着脚尖往围场的方向望去。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山峦和枯黄的草地，连一个官兵的影子都看不见。她知道，围场的范围极大，寻常百姓别说进去寻人，就连靠近都难如登天。
第四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紫薇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她屏住呼吸，拉着金锁躲到庙门后，透过破败的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几辆华贵的马车，正沿着山道缓缓往京城方向驶去。马车的车帘绣着明黄色的龙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是皇上的车架！”金锁的声音带着颤音，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紫薇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她死死盯着那车队，目光在每一辆马车的帘幕上逡巡，恨不得能透过布料，看到里面的人影。她多希望，能看到小燕子掀帘探出头来，冲她挥着手喊“紫薇”；多希望，能看到皇上派人来接她，了却额娘十八年的心愿。
车队走得极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敲在紫薇的心上。她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尖泛起白。她多想冲出去，跪在路中央，拦住车架，大喊一声“皇上，我是夏雨荷的女儿”。
可她不能。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民间女子，没有信物，没有凭证，冒然拦驾，只会被当成刺客，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更何况，小燕子还在里面，她不能连累了小燕子。
她看着车队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视线。直到那明黄色的龙纹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她才无力地靠在门框上，眼泪汹涌而出。
“小姐……”金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小燕子说不定是跟着皇上回京了，她肯定会想办法来找我们的。”
紫薇吸着鼻子，抹掉脸上的泪，眼底的迷茫却更深了。车队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小燕子的蛛丝马迹。小燕子是成功见到皇上了，还是……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不能再等了。”紫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她转过身，眼底的泪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皇上已经回京了，小燕子若是平安，定然也在京城。我们在这里守着，根本不是办法，我们去京城！”
金锁一愣：“小姐，我们连盘缠都没有了，怎么去京城啊？”
“走过去。”紫薇一字一顿地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一步一步，走也要走到京城去。我要去找小燕子，要去找皇上，要替额娘完成心愿。”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金锁看着紫薇眼底的光芒，点了点头，把心一横：“好！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就算是一路乞讨，我也跟着你！”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紫薇视若珍宝的，额娘留下的几页诗稿。她们把干草归拢到一起，又把破庙的门掩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几日里最后一点念想。
离开山神庙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踉跄的线，在枯黄的草地上延伸。
她们没有盘缠，只能靠两条腿，一步步往京城的方向挪。起初，她们还能遇到一些过路的商队，厚着脸皮讨一口水喝，讨一块干粮吃。可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连村落都变得零星起来。
天渐渐黑了，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把整个天地都罩了起来。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盘旋。紫薇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金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咬着牙，扶着紫薇，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小姐，歇会儿吧。”金锁喘着粗气，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我们去那边歇一下，天亮了再走。”
紫薇点了点头，几乎是被金锁半扶半搀地挪到树下。两人靠着树干坐下，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她们。紫薇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不怕。
她怕小燕子出事，怕自己这一路的奔波，最终只是一场空。她怕额娘的心愿，到死都无法了却。她更怕，这茫茫人海，这巍峨京城，自己一个弱女子，要如何才能找到那遥不可及的父亲，如何才能寻到杳无音信的姐妹。
“小姐，别哭。”金锁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小燕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能找到她，一定能的。”
紫薇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哽咽着说：“金锁，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小燕子。若不是我，她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闯进围场……”
“不是的！”金锁急忙摇头，“小燕子是自愿的！她常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姐妹，为了姐妹，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愿意！”
夜风卷着落叶，打在两人的身上。紫薇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她不能哭，她是夏雨荷的女儿，她要带着额娘的心愿，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找到皇上，找到小燕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靠着树干，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紫薇仿佛看到了小燕子，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笑着朝她招手，喊着：“紫薇！我见到皇上了！皇上认你了！”
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渐渐显出轮廓。紫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推了推身边的金锁：“金锁，醒醒，我们该走了。”
金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紫薇眼底的坚定，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紫薇望着远方，那个隐约可见的，笼罩在晨雾里的方向，轻声说：“京城，等着我们。小燕子，等着我们。”
她们继续往前走。脚底的水泡破了，渗出血来，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们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小溪里的水。遇到好心的农户，能讨到一碗热粥，就是天大的幸运。遇到凶神恶煞的地主家仆，被呵斥着赶走，也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这一路，她们走过了荒芜的草地，走过了崎岖的山路，走过了炊烟袅袅的村落。她们的衣衫变得破旧不堪，脸上沾满了尘土，原本细腻的皮肤，也被风吹得干裂。可她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这日，她们走到一处岔路口，远远地，看到了一队赶路的车马。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衣衫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个商人。紫薇的眼睛亮了亮，拉着金锁，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这位老爷，求求您，能不能行行好，带我们一程？”紫薇福了福身，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想去京城，只是实在走不动了。”
那商人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她们虽衣衫破旧，却眉眼干净，不像是歹人。他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罢了，看你们两个姑娘家，也不容易。正好我们的马车，也往京城去。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坐在马车后面的货厢里吧。”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紫薇和金锁喜极而泣，对着商人连连道谢。
她们爬上马车后面的货厢，里面堆满了布匹，勉强能腾出两个小小的位置。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紫薇靠在布匹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的泪。
她看着远方，那座越来越近的京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小燕子，我来了。皇上，我来了。额娘，女儿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马车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几日。终于，在一个黄昏，马车缓缓驶入了京城的城门。
紫薇扒着货厢的缝隙，往外望去。
只见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两旁的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一座座巍峨的宫殿，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庄严而肃穆。
那就是紫禁城，是皇上居住的地方，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八年的地方。
“小姐，我们到了！我们到京城了！”金锁激动地抓住紫薇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紫薇点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那片金色的宫墙。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紫薇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片宫殿的方向。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寻父之路，才算真正开始。而她的好姐妹小燕子，或许就在那片宫墙之内，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了整个京城。紫薇的心里，既有忐忑，又有期待。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紫薇，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找到皇上，找到小燕子
京城的风，带着繁华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她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但她，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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