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烬》两个版本定稿那天,杨博文特意买了瓶红酒。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淌进阳台,他蹲在钢琴旁拆酒标,指尖沾了点暗红的酒渍,像不小心滴在琴键上的音符。
“庆祝我们的曲子‘成年’了。”他举着开瓶器冲左奇函笑,眼里的光比红酒还醇。
左奇函刚结束远程会议,摘下耳机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开瓶器。“小心点,别伤到手。”他的指尖擦过杨博文的指腹,把那点酒渍蹭掉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糖醋排骨。”杨博文答得飞快,随即又补充,“还要番茄炒蛋,要放很多糖。”
左奇函失笑。搬来新家后,杨博文像是要把过去几年没吃到的甜都补回来,吃什么都要放糖,连咖啡都得加两勺。他有时会打趣说“再吃要蛀牙了”,杨博文就会鼓着腮帮子反驳:“甜的才有力气写曲子。”
厨房很快飘出糖醋味。杨博文靠在门框上,看着左奇函系着围裙颠勺的背影,突然拿起手机录了段视频。视频里没拍脸,只拍了锅铲碰撞的脆响,和蒸腾的热气里隐约晃动的灯光。
“在录什么?”左奇函回头看了一眼。
“录‘生活白噪音’。”杨博文举着手机走近,镜头对着咕嘟冒泡的排骨,“以后写曲子卡壳了,就听听这个,肯定有灵感。”
左奇函把火关小,转身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不如录段我的呼噜声,更催眠。”
“才不要。”杨博文笑着躲开,手机却悄悄转了方向,拍下左奇函沾着面粉的侧脸,“你的呼噜声像电钻,会把灵感吓跑的。”
晚饭时,两人碰了杯。红酒的涩味混着糖醋排骨的甜,在舌尖漫开,像他们走过的路,苦过,却终究回甘。杨博文喝得有点急,脸颊很快泛起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左奇函:“奇函,我们去天台弹琴吧?”
“现在?”左奇函看了眼窗外,夜色已经漫上来,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嗯,”杨博文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天台能看到月亮,我想在月光下弹《冬烬》。”
他们把电子琴搬到天台时,晚风正卷着槐树叶沙沙响。天台没装灯,只有远处的路灯漫过来一点昏黄,刚好能看清琴键。杨博文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突然有点紧张:“会不会吵到邻居?”
“这么晚了,没人醒着。”左奇函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蓝牙音箱,“我带了音箱,声音调小些。”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先是《冬烬·初遇》。稚嫩的旋律在晚风里散开,像十七岁的月光,清凌凌地淌过旧楼的屋檐。杨博文的手指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回忆当年藏乐谱时的心情,指尖落在琴键上,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想起旧楼楼道里那道总是跟着自己的目光,想起樱花树下少年举着相机的手,想起机场安检口那个倔强的背影——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间,早就被写成了旋律,藏在时光里,等一个重逢的契机。
初遇版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时,杨博文转过头,眼里映着远处的灯火。“该你了。”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其实不太会弹琴,只是跟着杨博文练了无数遍《冬烬》,才勉强能弹完。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杨博文的手指也放了上来。
“一起弹吧。”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四只手在琴键上交叠,像两只互相追逐的蝶。重逢版的旋律比初遇版厚重些,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却依旧藏着最初的温柔。晚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杨博文的发梢扫过左奇函的手背,痒得像羽毛轻蹭。
他们没看谱子,也没说话,却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左奇函弹错一个音时,杨博文总能及时用另一个音符补上去,像在替他圆一个藏了很久的谎。
最后一段合奏里,他们加了那段像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和着彼此的呼吸,敲在琴键上,敲在晚风里,敲在漫天的星光下。
曲子结束时,两人都没动。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恰好落在交叠的手上,把皮肤照得透亮。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手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第一次递给他草莓味纸巾的样子,干净得像片云。
“奇函,”杨博文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好像……有点想家了。”
左奇函的心沉了沉。“想回……以前的家?”
“不是,”杨博文摇摇头,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想回我们现在的家。”
左奇函突然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天台的风有点凉,他把杨博文的头按在自己颈窝,用体温焐着那点凉意。“那我们回去。”
收拾电子琴的时候,杨博文在琴凳下发现了个东西——是枚生锈的铁环,上面缠着半根红绳,像是小时候玩的弹弓上的零件。
“这个……”他举着铁环,突然笑出声,“是你当年弄坏的那把弹弓!”
左奇函也认出来了。那是他用粗铁丝做的弹弓,当年在旧楼后面的空地上打鸟,不小心崩到了杨博文家的窗户,吓得他把弹弓藏在了天台的角落,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
“早知道该留着当纪念。”左奇函笑着说。
“现在也不晚。”杨博文把铁环塞进兜里,拍了拍,“以后放在钢琴上,当镇纸。”
回去的路上,杨博文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音符。左奇函拎着电子琴,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觉得,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某栋房子,某个地址,而是身边这个人——是他煮的姜茶,是他弹错的音符,是他藏在信箱里的信,是此刻被晚风扬起的发梢。
进家门时,杨博文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左奇函。“奇函,谢谢你。”
“谢什么?”左奇函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谢谢你……找到了我藏起来的所有旋律。”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包括那些我说不出口的。”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知道,杨博文说的不只是乐谱,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思念,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淌满每个角落。钢琴上的向日葵对着灯光,花盘微微倾斜,像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左奇函低头吻了吻杨博文的发旋,突然觉得,最好的合奏从来都不在琴键上,而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相视一笑的默契里,在每个“我们回家”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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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