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在吊床上睡成毛球时,杨博文正趴在书桌前写东西。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映得那枚银戒指闪闪发亮。左奇函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来,看见他在信封上写字,笔尖顿了顿,落下“杨博文”三个字,清秀得像初春的柳芽。
“在写什么?”左奇函把牛奶放在桌边,瞥见信封上印着烫金的花纹,像请柬。
杨博文慌忙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耳根红了:“没什么……随便写写。”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上面压着那沓泛黄的乐谱,像是怕被人发现。
左奇函没追问。他知道杨博文最近在为工作室的小型演奏会做准备,《冬烬》两个版本都会在会上首演,大概是在写感谢词之类的东西。他转身帮杨博文整理散在桌上的乐谱,指尖突然触到张揉皱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要不要请她来?”
字迹被划了又描,墨痕重重叠叠,看得出来写了很久。
左奇函的心跳顿了顿。他知道“她”是谁。
杨博文的母亲自从他们搬新家后,没再来过,只偶尔打个电话,问杨博文身体怎么样。杨博文每次都淡淡的,说不上热络,却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
“演奏会的请柬,”左奇函拿起便签,声音很轻,“多印一份吧。”
杨博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可是……她不一定想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左奇函把便签抚平,放在杨博文手边,“有些结,总要试着解开。”
那天晚上,杨博文翻来覆去睡不着。左奇函被他蹭醒,摸到他手心里全是汗。“还在想请柬的事?”
“嗯。”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我怕……她又像以前那样,说我不务正业。”
左奇函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现在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就算她不来,我们还有灰灰呢,让它坐在第一排当观众。”
杨博文被逗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灰灰只会睡觉。”
“那就让它睡,”左奇函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们弹我们的,就像在天台那次一样。”
杨博文没再说话,只是抓着左奇函的手,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抽屉的位置,像是在守护那个藏着犹豫的信封。
演奏会那天,杨博文在后台候场时,手心一直冒汗。左奇函帮他理了理衣领,发现他别在西装口袋里的手帕,还是当年在旧楼时用的那条,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别紧张,”左奇函帮他擦了擦手心的汗,“就当在给我一个人弹。”
杨博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钢琴反射着柔和的光。他坐在琴凳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左奇函坐在第一排,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个小小的猫窝,灰灰蜷在里面,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
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指尖落在琴键上。
先是《冬烬·初遇》。稚嫩的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像十七岁的风穿过旧楼的窗,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杨博文闭着眼,仿佛又看到那个举着相机的少年,站在樱花树下,笑得一脸灿烂。
然后是《冬烬·重逢》。厚重的旋律里藏着岁月的温度,像晚归时亮着的灯,像天台月光下的合奏,像此刻台下那道温柔的目光。最后一段心跳般的节奏响起时,杨博文的眼角有点湿,他知道,那些错过的时光,终于在琴声里,找到了归宿。
曲子结束时,台下响起了掌声。杨博文站起身鞠躬,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突然顿住了。
后排的角落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杨博文的母亲。她穿着件素雅的旗袍,手里捏着张请柬,眼眶红红的,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笨拙的笑意。
杨博文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走下台,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直到左奇函走上舞台,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去打个招呼吧。”左奇函的声音很轻。
杨博文点点头,跟着母亲走出音乐厅。走廊里的风有点凉,母亲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塞到他手里:“给你炖的汤,你以前演出完总爱喝。”
保温桶还是那个熟悉的陶瓷桶,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杨博文的手指有点抖,他打开桶盖,浓郁的排骨香味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母亲的眼圈红了,伸手想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弹得真好。比……比以前所有比赛都好。”
杨博文突然笑了,眼眶却湿了。他知道,这句迟来的肯定,比任何奖杯都珍贵。
回去的路上,杨博文抱着保温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音符。左奇函牵着他的手,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小时候练琴的事,说母亲其实偷偷去看过他很多次比赛,只是没敢告诉她。
“你看,”左奇函停下脚步,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有些请柬,就算没寄出去,该来的人,总会来的。”
杨博文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他把保温桶递给左奇函,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像偷到糖的孩子。
“回家吧,”他笑着说,“灰灰该饿了。”
晚风里,似乎还飘着《冬烬》的旋律,温柔得像个拥抱。左奇函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人,突然觉得,最好的请柬从来都不是印着烫金花纹的纸,而是那句藏在心底的“我原谅你了”,是此刻牵着的手,是回家路上,彼此眼中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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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