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把旧楼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连楼道里的暖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只发出微弱的“咕噜”声。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隔壁的钢琴声又响了。
是杨博文在弹琴。
自从杨博文搬来四楼，每个雪夜都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有时是不成调的练习曲，有时是他从没听过的旋律，像有人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凌乱却执拗。
左奇函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楼道里。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打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他呵出的白气。钢琴声从四楼飘下来，比在屋里听更清晰些，是段带着叹息的调子，像冬夜里的风，刮得人心头发紧。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停在四楼拐角。杨博文的房门没关严，留着道缝，能看到里面的人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得像片叶子。月光从窗户钻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缠在琴键上。
“又弹错了……”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懊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缝里漏出句更轻的话，“奇函，我好像……弹不好了。”
左奇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杨博文最近状态很差。杨母又来闹过一次，把他的乐谱撕了个粉碎，骂他“跟你那个疯爹一个德行”。那天杨博文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声，左奇函去敲门，只听到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从那以后，他的琴声里就多了些化不开的郁气，像被雪压弯的枝桠，随时可能断裂。
左奇函靠在墙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突然停了。他正想敲门，就看到杨博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雪，肩膀微微颤抖。
“要是……没有冬天就好了。”杨博文对着窗户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春天什么时候才来啊……”
左奇函再也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杨博文猛地回头，眼里还含着泪，看到他时，慌忙别过头去，手忙脚乱地抹脸：“你怎么来了？”
“听见琴声了。”左奇函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像永远不会停，“弹的什么？挺好听的。”
“不好听。”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错了好多次。”
“我觉得好听就行。”左奇函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外套上还带着左奇函的体温，暖得像个小太阳。杨博文的手指揪着衣角，没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妈说……我再弹琴，就把我送到医院去。”他哽咽着说，“她说我爸就是弹琴弹疯的，我也会疯……”
“别听她的。”左奇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弹的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比收音机里那些都好听。”
杨博文看着他，眼里的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勾起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雪压了很久的花，终于探出点头来。“真的？”
“真的。”左奇函伸手，笨拙地帮他擦了擦眼泪，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脸颊，“你不是说，要写一首叫《冬烬》的曲子吗？写出来吧，我想听。”
“可是……”
“没有可是。”左奇函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吃颗糖，就不苦了。写完了，我请你吃糖醋排骨，放很多糖的那种。”
杨博文愣住了，看着那颗柠檬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雪的星星。“你怎么总带糖？”
“怕你哭啊。”左奇函也笑了，把糖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杨博文含着糖，点了点头，柠檬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漫开，像苦日子里突然冒出的一点甜。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深吸一口气。
“那……我弹一段给你听。”
“好。”
琴声再次响起，还是那段带着叹息的调子，却比刚才柔和了些，像雪地里燃起的一小簇火，微弱，却执拗地亮着。左奇函靠在钢琴边，看着杨博文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看着月光落在他发梢，突然觉得，这个雪夜好像没那么冷了。
弹到一半，杨博文突然停下，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左奇函，等春天来了，我们把《冬烬》弹给全世界听好不好？”
“好。”左奇函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琴声却越来越暖，像在孕育一个迟到的春天。左奇函知道，有些旋律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就像有些温暖一旦住进心里，就再也不会被寒冬冻住。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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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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