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引擎声像得了哮喘的巨兽。机舱里没有座位,所有人都坐在铁板地板上,背靠着捆扎固定的物资箱。机舱壁上用白色油漆刷着标语:“效率就是生命”,但“生命”两个字已经剥落了一半,看起来像“效率就是半条命”。
于洢靠着机舱壁,怀里抱着那支老步枪。枪栓已经清理过了,上了油,拉动起来顺滑了些,但枪托上的划痕还在。防弹背心勒得她呼吸不畅,头盔太重,压得颈椎发酸。
机舱里坐了三十几个人,分三组:于洢的小队六人,赤云所在的小队八人,还有一队是“资深警员”——其实也就比他们早来半年,但肩章上已经多了颗星。带队的警长姓陈,四十多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说话时疤会跟着动,像条活蜈蚣。
陈警长在起飞前讲了任务简报,内容跟张教官说的差不多:阿里乌斯学院内部发生派系冲突,联邦学生会决定介入。他们的任务是协助特派员进入旧校舍区域,“恢复秩序”。
“记住,”陈警长说,疤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蠕动,“到了地方,听特派员的。他说开枪就开枪,他说停就停。别自作主张,别同情心泛滥。那里的人……跟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有人问。
陈警长看了提问的人一眼,那是个年轻警员,光环是淡绿色的,看起来很天真。
“等你看见就知道了。”陈警长说,然后闭上眼,开始打盹。
运输机飞了两个小时。机舱里没窗户,只有舱壁上几个观察孔,于洢凑过去看了一眼——下面是连绵的山地,植被稀疏,地表裸露着大片的灰黄色。偶尔能看见公路,但都是土路。
阿里乌斯地区。训练营理论课提过这个地方:基沃托斯最贫困的学院之一,资源匮乏,长期内乱。联邦学生会对那里的控制力很弱,只能通过定期“援助”和偶尔的“维和行动”维持表面影响力。
赤云挪到于洢旁边坐下。
她脸色有点发白,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晕机?”于洢问。
“有点。”赤云吞了口唾沫,“主要是这破飞机晃得厉害,像坐海盗船。”
“海盗船至少有趣点。”
“也是。”赤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快消失,“你说……我们这次去,真的只是恢复秩序?”
于洢没回答。她想起训练营里那些关于阿里乌斯的传言:学生吃不上饭,只能挖野菜;教学楼漏雨,冬天冻死人;为了一袋面粉那边的人就能火并。
“到了就知道了。”她说。
运输机开始下降,失重感让胃部翻腾。
机舱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干呕声。
陈警长睁开眼,疤也跟着醒了。
“准备着陆!检查装备!落地后按小组列队,别乱跑!”
飞机重重砸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才稳住。舱门打开,刺眼的光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焦糊的味道。
于洢眯起眼睛。眼前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地:几顶脏兮兮的帐篷,几辆装甲车,还有一堆用沙袋垒起来的掩体。营地外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空罐头盒——简易的警报装置。
远处是山,光秃秃的,山腰上有几栋建筑的轮廓,那就是阿里乌斯的旧校舍。
空气很干燥,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像细针。
“集合!”陈警长喊道。
三十几个人在营地中央列队。营地里有其他的士兵,穿着同样的灰制服,但看起来更疲惫,眼圈发黑,制服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他们看着新来的这群人,眼神复杂。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来。那是联邦学生会的特派员,三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边走边划,头也不抬。
“陈警长。”特派员开口,声音平稳,但有种刻意的冷淡,“你们迟到了十七分钟。”
“空中气流,长官。”
“我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结果。”特派员终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扫过队列,“这就是新人?”
“是。三支小队,两名警长带队。”
特派员点点头,把平板电脑转向他们。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几个红点标注着位置。
“任务目标:旧校舍区域目前被‘阿里乌斯解放阵线’控制。他们拒绝接受联邦调解,袭击了我们的前哨站。你们的任务是协助我进入区域,逮捕或消灭抵抗者,恢复联邦管辖权。”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情报显示,抵抗者大约有五十人,装备简陋,但熟悉地形,擅长游击。注意:他们可能会利用学生作为人盾,或者伪装成平民。所以,射击前确认目标身份,但如果对方有武器,不管看起来多像玩具,一律视为敌对。”
底下有人小声吸气。
特派员听见了,看向声音来源:“有问题?”
刚才提问的那个年轻警员举起手:“长官,如果……如果他们投降呢?”
“投降接受,押回营地审讯。”特派员说,“但根据过往经验,他们很少投降。更多时候会假装投降,然后偷袭。所以,保持距离,戴好防弹装备。”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解操作手册。
“现在,分配具体任务。”特派员调出另一张图,“陈警长带第一、第二小队从东侧推进,建立防线,吸引注意力。我带领第三小队——就是你们这些新人——从西侧小路迂回,直插旧校舍核心。行动时间:一小时后出发。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去领补充弹药和通讯设备,检查载具。一小时后这里集合。”
解散后,于洢的小队被带到一辆装甲运兵车前。车是老式的BTR-60,八轮,炮塔上装着14.5毫米重机枪,但枪管锈迹斑斑。车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阿里乌斯专线”。
良奈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轮胎上按了按。
“胎压不足,至少缺两个气。”她说,“悬挂也有问题,左边比右边低。开起来肯定歪。”
纱白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缩回脑袋时鼻尖沾了油污:“化油器该清洗了,火花塞估计也够呛。这车能开起来就是奇迹。”
朔夜靠在车身上,仰头看炮塔:“机枪能用吗?”
陈警长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铁皮桶:“能用,但子弹不多,省着点。”他把桶放下,里面是散装的机枪子弹,黄铜弹壳上蒙着层灰。
夏羽蹲下,数了数子弹:“两百发左右。持续射击的话,两分钟就打光了。”
“所以让你们省着点。”陈警长说,“对了,你们的坦克呢?”
于洢看向良奈。
良奈说:“张教官说这次是步兵任务,坦克留在基地了。”
“啧。”陈警长挠挠脸上的疤,“也行吧,反正这地方地形复杂,坦克也展不开。行了,装车,准备出发。”
一小时后,队伍出发。陈警长带着两支小队乘坐两辆卡车从东侧大路走,烟尘滚滚,像故意招摇。于洢的小队和赤云的小队跟着特派员,坐那辆破BTR走西侧小路。
小路其实是条干涸的河床,布满碎石。BTR开上去颠得像跳床,车里的人被抛起来,脑袋撞到车顶,咚一声闷响。
“这他妈是坐车还是坐摇摇乐?”良奈捂着额头抱怨。
纱白抱着对讲机,怕它摔坏。朔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在睡觉。夏羽在颠簸中还在看那张手绘地图,铅笔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线条。
于洢坐在车尾,透过观察缝往外看。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叶子都蒙着层灰白。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农舍,土墙坍塌,屋顶破洞,像被啃过的饼干。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了。
特派员从副驾驶下来,打开后车门。
“下车,步行前进。前面路太窄,车过不去。”
所有人下车。于洢踩在地上,腿有点发软——颠太久了。她深吸口气,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铁锈。
特派员拿出平板电脑,确认位置:“再往前走一公里就是旧校舍外围。注意警戒,可能有埋伏。”
队伍呈散兵线前进。于洢的小队在前,赤云的小队在后,特派员和两个保镖在中间。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两侧是乱石和灌木。
良奈走在最前面,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朔夜在她左翼,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纱白和夏羽在于洢两侧,一个盯着通讯设备,一个观察地形。
走了大概五百米,朔夜突然举起拳头。
停止手势。
所有人蹲下。
朔夜指了指左前方。于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乱石堆后面,有片灌木在轻微晃动,和其他被风吹动的节奏不一样。
“一个,或者俩.”朔夜用口型说。
于洢打手势:良奈和朔夜从右侧迂回,她和纱白、夏羽正面吸引注意。
手势还没打完,枪响了。
不是他们的枪。声音很脆,像是小口径步枪,或者……气枪?
子弹打在良奈脚前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开火!”特派员在后面喊。
良奈已经滚到掩体后,举枪还击。她的短管冲锋枪声音沉闷,连发三枪。乱石堆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灌木剧烈晃动。
于洢冲过去,赤云的小队从另一侧包抄。等她们冲到乱石堆后面,只看见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还有一个丢弃的布包。
布包是手工缝的,布料粗糙,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还有一小包盐。包里还有本书,封面已经烂了,但能看出是算术课本。
“跑了。”赤云说,她蹲下检查血迹,“打中腿,但还能走。”
特派员走过来,看了一眼布包,用脚尖踢了踢。
“埋伏的哨兵。”他说,“看来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于洢捡起那本算术课本。书页泛黄,边缘被翻得卷起,里面用黑笔写着潦草的公式,最后一页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旁边写着“老弟”。
她把书放回布包。
“继续前进。”特派员说,“他们受伤了,跑不远,可能会回去报信。我们得加快速度。”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