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团的合成药生产线设在城北老工业区的一个废弃化工厂里。那地方三十年前倒闭时上过新闻——不是因为污染，是因为老板卷了工人的养老金跑路，跑之前还往反应池里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导致那一片到现在都长不出草。
情报是黑市的王姐提供的，附带一张手绘地图和一句忠告：“这帮人脑子不太正常，做的东西纯度低得可怜，但量大管饱，价格便宜得像白送。最近为了抢市场跟另一伙人杠上了，你们去的时候小心别被卷进去。”
于洢小队是周一凌晨四点到的。
天还黑着，工业区没路灯，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在破碎的水泥路上摇晃。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品味，混合着腐烂垃圾的酸臭。
车子停在距离化工厂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仓库后面。于洢下车，良奈和朔夜已经穿上防弹背心——不是警备局配发的那种轻型背心，是从黑市淘来的旧式重型背心，钢板插进去时哐当响。
“坦克呢？”良奈问，“不是说有坦克支援吗？”
“在后面。”于洢说，“两辆T-54，夏羽指挥。等我们摸清情况再推进。”
朔夜检查夜视仪，绿色的图像在目镜里跳动。
“热源信号很多，至少二十个。集中在中间那栋楼，三楼和一楼都有。”
纱白在调试通讯设备：“干扰很强，可能是他们在用劣质无线电。我会尽量保持频道清晰，但如果断了，按计划B——鸣枪为号，三声短促代表撤退。”
祁鹤在最后确认行动条例：“根据《非法药物管制法》第28条，未持有经营许可的合成药场所可采取强制突入。如遇武装抵抗，允许使用适当武力。但注意，目标是生产线和原料，不是人——除非他们先开枪。”
“明白。”于洢说，“良奈、朔夜，你们带第一组从东侧进，控制一楼。我和祁鹤带第二组从西侧上三楼。纱白在车里监控，夏羽的坦克等我的信号再动。”
“信号是什么？”
“如果听到连续爆炸，就是信号。”
良奈咧嘴笑：“我喜欢这信号。”
化工厂的围墙塌了一半，翻进去不难。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片，踩上去咔嚓响。朔夜打头，脚步轻得像猫，偶尔停下，用手势指出地上的绊线或碎玻璃堆。
东侧的门是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声——某种劣质电子乐，节奏混乱，混着人声笑骂。
良奈贴在门边，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比了个“五”的手势：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简易工具。
朔夜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闪光弹——非致命型号，但足够让人暂时失明失聪。她拉掉保险销，数了三秒，从门缝滚进去。
闪光和巨响。音乐停了，变成惨叫和骂声。
良奈冲进去，朔夜紧跟。于洢从通讯器里听到短暂的打斗声、东西砸碎的声音，然后良奈的声音：“一楼控制。五人，都有武器但没来得及用。发现工具和成品，量很大。”
“收到。我们上三楼。”
西侧的楼梯是铁制的，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响。于洢和祁鹤一前一后，枪口朝上。三楼的门关着，但门板很薄，能听见里面机器的轰鸣声和人的喊话。
“合成药的纯度不够！再加点料！”
“再加就炸了！上次的教训忘了？”
“怕什么！炸了再建！”
于洢打手势：破门。
祁鹤从背包里拿出破门锤——其实就是根短铁棍，一头焊了个铁块。
她后退半步，抡起，砸在门锁位置。
门开了。
里面是个简陋的实验室：几张长桌，上面摆着烧杯、漏斗、酒精灯，还有几个电动搅拌器正在工作，搅着锅里粘稠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氨水混合着廉价香水。
六个人在忙碌，看见门被砸开，都愣住了。其中一个反应快，伸手去抓桌上的手枪。
于洢开枪。子弹打在桌子边缘，木屑飞溅。那人缩回手。
“警察！”于洢喊，“所有人趴下！手放头上！”
没人动。他们互相看看，眼神交流着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人突然踢翻了桌子上的酒精灯。火焰窜起来，点燃了洒出来的液体，火势迅速蔓延。
“跑！”那人喊。
混乱开始了。有人往窗户冲，有人往门口冲。祁鹤想拦，被一个人撞开，摔在地上。于洢举枪，但火势太大，烟雾弥漫，看不清目标。
楼下传来枪声——不是良奈她们的方向，是从外面传来的。还有引擎声，很多车。
“小队长！”纱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急促，“外面来了至少五辆车，二十多人！是另一伙头盔团！他们带着武器！”
“另一伙？”
“抢地盘的！他们在交火！”
于洢冲到窗边。楼下，两群人已经打起来了。一边是原本在这里的守卫，另一边是新来的，都戴着头盔，但头盔上贴的贴纸不一样——这边是骷髅，那边是蜘蛛。
子弹乱飞，打在墙上、车上、地上。有人中弹倒下，惨叫。
“良奈！朔夜！汇报情况！”
“一楼安全，但外面打起来了！”良奈的声音混杂着枪声，“我们要不要介入？”
“守住门口，别让他们进来。”于洢说，
“夏羽，坦克就位了吗？”
“就位。”夏羽的声音平静，“距离三百米，主炮已瞄准化工厂外墙。随时可以开火。”
“先别开火。等我的命令。”
三楼的火越烧越大。化学原料燃烧发出有毒的烟，呛得人眼睛疼。
祁鹤爬起来，捂着口鼻：“必须撤离！”
“生产线得毁掉。”于洢看向那些还在燃烧的设备。
“已经毁了！火会烧光一切！”
楼下传来爆炸声——不是枪声，是土制炸弹。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晃。
“他们用炸药了！”纱白喊，“有一辆车炸了！”
于洢咬牙：“所有人撤退！良奈，朔夜，从东侧出来！夏羽，用坦克压制他们，别打人，打车！”
“明白。”
撤退比进攻还难。楼梯已经被烟雾笼罩，能见度不到一米。于洢和祁鹤摸索着下楼，枪声和爆炸声在耳边轰鸣。二楼拐角处，一个头盔团的人突然冲出来，手里拿着砍刀。于洢抬脚把那人蹬翻，那人滚下楼梯。
一楼，良奈和朔夜已经撤到门口，正在用门做掩体还击。外面，两伙头盔团打得正酣，完全没注意她们。
“走！”于洢喊。
五人冲出化工厂，往仓库方向跑。身后，夏羽的坦克开火了——不是主炮，是机枪，子弹打在空地上，掀起一道道土浪。交火的双方被吓了一跳，攻势暂缓。
回到仓库后面，纱白已经在车里等着。“无人机拍到全过程，证据完整。另外，我在他们的原料袋上发现了标签——凯撒子公司的logo。”
“凯撒？”于洢皱眉。
“嗯。标签很小，但能看清：凯撒化工原料有限公司，批号XXXXX。”纱白调出照片，“他们用的原料是凯撒生产的，虽然是工业级，但纯度够高，稍微提纯就能自己做合成药。”
祁鹤看着照片，脸色严肃：“这意味着要么凯撒在明知故犯，要么他们的监管形同虚设。无论哪种，都是大事。”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警备局的，是生活安全局的巡逻车。来得总是晚一步。
“收队。”于洢说，“回去写报告。
在一个小学院，不良集团的勒索案是周三开始的。报警的是三所不同学院的学生，都说被一伙人威胁要“保护费”，不给就打。金额不大，一次五百到一千联合币，但频率高，几乎每周都收。
于洢拿到报案记录时，良奈正在旁边抱怨训练场地的沙子太多，坦克开过去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咳嗽。
“又是勒索？”良奈凑过来看，“这些人能不能有点创意？”
“创意不重要，有效就行。”于洢翻看记录，“受害者都是普通学员，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学院——怕被报复。”
“所以我们要去当卧底？”朔夜问，“扮成学生？”
“嗯。”于洢说，“良奈、赤云，你们俩扮转学员，去那几所学校晃悠，引他们上钩。祁鹤、纱白，你们负责监视可能涉及的人员。朔夜、夏羽，在外围支援。”
良奈眼睛亮了：“扮学生？我可以！我看起来够年轻！”
赤云打量她：“你看起来像留级三年的。”
“滚啊！”
祁鹤已经在整理相关资料：“根据报案记录，勒索通常发生在放学后的偏僻路段，时间集中在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们会提前布控，但需要诱饵足够自然。”
“自然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好欺负。”朔夜说，“走路低头，眼神躲闪，最好背个看起来不贵的包。”
良奈低头看看自己：“我看起来好欺负吗？”
“现在不像，你看起来彪的要命。”于洢说，“所以你得演。”
扮演学生比想象中难。良奈和赤云换上普通校服——从警备局后勤借来的，款式老旧，但至少合身。背包里装了几本旧课本和一点零钱，没带武器，只带了隐蔽式通讯器和定位器。
第一天，她们在目标区域晃悠到放学，但没人来搭讪。第二天，她们故意走了一条人少的小路，还是没动静。第三天，良奈不耐烦了，在小卖部买饮料时“不小心”撞到一个看起来像混混的学生，把饮料洒在他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良奈低头道歉，声音故意发抖。
那学生瞪了她一眼，看她穿着普通，背包旧，眼神畏缩，冷哼一声：“走路不长眼啊？”
“对不起……我赔你钱……”
“赔？这衣服很贵的！”学生上下打量她，“你跟谁混的？”
“我……我是新转来的……”
那人笑了，笑容不怀好意：“新来的？那得懂规矩。这样吧，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我，带一百块来，这事就算了。不然……”他凑近，“我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良奈点头如捣蒜：“好、好的……”
那人走了。
良奈直起身，对着通讯器小声说：“上钩了。明天下午四点，小卖部门口。”
第二天下午，小卖部门口除了良奈和赤云，还有四个便衣警员藏在周围。
祁鹤和纱白在对面的楼顶，用望远镜监视着。
朔夜和夏羽在街角待命。
四点零五分，那个人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他们围着良奈，伸手要钱。
“钱呢？”
“在这里……”良奈演的没有昨天那么怕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不是钱，是白纸。
几个人接过，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你他妈耍我？”
“没有吧，”良奈似乎演不下去了，“我就是不想给。”
“你找死！”几人伸手要抓她。
就在这时，周围的路人突然围上来，亮出警徽。街角的朔夜和夏羽也现身，堵住退路。
三个人愣住了。
“以涉嫌敲诈勒索罪逮捕你们。”于洢从旁边走出来，“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
审讯在警备局的临时审讯室进行。三个人一开始嘴硬，说只是“开玩笑”，但当祁鹤拿出之前的报案记录，指出他们的手法和受害者描述完全一致时，他们松口了。
“我们……我们只是帮人办事。”领头的学生低声说。
“帮谁？”
“教体育的松本管理员。他说只要我们帮他‘收点管理费’，他就让我们考试及格，还给额外学分。”
祁鹤和纱白对视一眼。松本——她们监视名单上的一个，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证据呢？”
“有……他给我们发的信息，还有分钱的记录，我存手机里了。”
拿到证据，行动升级。当天晚上，于洢带小队突袭了管理员的住所——不是学校宿舍，是他在校外租的一间公寓。开门时他还在数钱，桌上摊着一堆钞票和一本账本。
看见警察，他脸色瞬间惨白。
“松本，”于洢说，“以涉嫌教唆犯罪、受贿、敲诈勒索罪逮捕你。请配合。”
逮捕过程很顺利，但后续麻烦。第二天，这个学区的领导找上门来，不是来感谢，是来“了解情况”。
“这件事……影响很不好。”那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一直擦汗，“我们这里一向纪律严明，出现这种事，我们也很痛心。但能不能……低调处理？”
“低调？”于洢看着他，“你的学员在被勒索，你的管理员在受贿，你让我低调？你是谁啊？”
“不是那个意思……”那人搓着手，“我是说，内部处理。我们可以开除这个管理员，给受害者补偿，但公开逮捕、上新闻……对学校声誉影响太大了。”
“声誉比学员的安全重要？”
那人语塞。
最后案件还是公开了。新闻不大，社会版角落一小块，标题是《学区不良集团被端，涉案教师被捕》。报道很简短，没提学校名字，只说“某学院”。
但各学院的反应很快。有的加强巡逻，有的开纪律整顿会，有的装不知道。红冬的安守实梨发来消息：“干得好。我们这边也有类似问题，但没证据。”
于洢回复：“需要帮忙就说。”
实梨：“再说吧。我们工务部最近忙，没空管这些。”
于洢放下手机。窗外天色已暗，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任务报告、训练计划、装备申请、人事调动……还有一份新文件，标题是《关于近期治安形势恶化及应对措施的请示》。
她翻开，里面是数据：过去一个月，暴力犯罪上升百分之十五，经济犯罪上升百分之二十，青少年犯罪率创新高。报告最后建议“加强巡逻力度，提升警备局装备水平，必要时请求凯撒安保公司协助”。
凯撒。又是凯撒。
她想起毒品原料上的标签，想起新闻里凯撒总裁的笑容，想起会长说“有些话不该说”。
桌角的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晚间新闻正在播报：
“……格黑娜与圣三一边境再起摩擦，双方在缓冲区增派兵力。联邦学生会呼吁克制……”
“……红冬工务部部长安守实梨今日带领部员在联邦大楼前抗议，要求增加冬季供暖补贴。现场有轻微冲突……”
“……凯撒工业宣布推出新一代安防无人机，可自动识别‘可疑行为’并报警。首批试点将在千禧年学院进行……”
于洢关掉收音机。安静了，但脑子里的声音没停。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渗开，形成一个黑点。
门被推开。赤云探头进来：“还没下班？”
“快了。”
赤云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堆文件，吹了声口哨：“这么多？要不要帮忙？”
“不用。”于洢把文件合上，“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赤云在对面坐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到底在干什么。”赤云说，“抓头盔团，抓不良教师，调停边境冲突……但问题好像越来越多，不是越来越少。”
于洢没说话。
“我昨晚看新闻，”赤云继续说，“说基沃托斯的贫富差距创历史新高，失业率涨了三个百分点，各学院内部矛盾都在激化。然后今天看到一份报告，说警备局的经费明年可能要削减百分之十——因为‘资源要优先用于经济发展’。”
她顿了顿。
“经济发展。谁的经济？”
于洢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温暖，但也遥远。
“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我们怎么办？”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于洢站起来，“抓该抓的人，帮能帮的人。剩下的……不是我们能管的。”
赤云看着她，然后点点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嗯。”
赤云离开后，于洢重新坐下。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任务报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打下一行字：“问题根源不在街头，而在会议室。但我们只能在街头工作。”
她删掉了这句话。
换成了标准结尾：“任务完成，涉案人员已移交司法机关。建议加强学区巡逻及师德教育。”
她点了发送。
关掉电脑，关灯，锁门。走廊很长，脚步声很响。走到楼下时，看见祁鹤还在车里——她住在另一个方向，但车还在这儿。
“还没走？”于洢问。
“在整理今天的记录。”祁鹤抬头，“顺便想想明天的工作。”
“明天再说吧。”
祁鹤点点头，但没动。她看着于洢，欲言又止。
“怎么了？”于洢问。
“我在想……”祁鹤轻声说，“如果我们做的事真的有用，为什么感觉越来越累？”
于洢没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动，像一条条金色的河。
“累就休息。”于洢说，“但别停。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祁鹤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嗯。”她说，“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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