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车队在仓库广场集结。一共三辆车，一辆BTR-60（刹车片终于换了），两辆UAZ面包车（车窗玻璃昨晚用透明胶带勉强补上了）。车身上喷了临时标识——“军训视察组001”。
于洢检查装备。
记录板、相机、录音笔、测量工具、还有祁鹤连夜整理的“视察问题清单”——足足八页，分门别类，从“训练场地平整度”到“食堂菜品蛋白质含量”无所不包。
“这也要记？”良奈指着“厕所坑位与学生人数比例”那栏。
“草案第三十二页，附录七，卫生设施配置标准。”祁鹤头也不抬，“按规定，每五十人需配备一个坑位。”
“那圣三一七千五百人，就得一百五十个坑位。”纱白算了算，“他们厕所够吗？”
“去了就知道。”
七点半，车队出发。旧仓库区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路况很差，年久失修的水泥路上全是裂缝和坑洞，BTR-60的悬挂系统每颠一下，车厢里就响起一片金属摩擦的呻吟。
赤云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道路两旁的景色在变化——从郊区的废弃工厂和荒草，渐渐变成整齐的绿化带和修剪过的树篱。路灯从锈迹斑斑的铁杆换成雕花铸铁款式，灯罩擦得锃亮。
“要进城了。”开车的保卫部士兵说——是个叫林木的男生，原千禧年通讯兵，因为“性格孤僻”被调离，现在是小枉手下的驾驶班长。
“内城……”良奈扒着车窗看，“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墙上还没这么多摄像头。”
她说得对。越靠近内城，建筑物外墙上的黑色半球形摄像头就越多，像一群群沉默的眼睛，角度调整得恰到好处，覆盖每一个死角。有些摄像头下方还装着小型扬声器，偶尔传出合成的女声提醒：“请注意交通安全”“请勿在公共区域聚集”。
朔夜数了数：“这条路五百米，二十七个摄像头。平均十八米一个。”
“还有无人机。”纱白指着天上。
几架小型四旋翼无人机在低空巡逻，机身涂着联邦学生会的蓝色标志，螺旋桨发出高频嗡鸣。它们沿着固定航线飞行，经过视察车队时停顿了一下，镜头转向，红色指示灯闪烁三下，然后又飞走了。
“识别确认。”林木说，“他们的系统已经标记我们了。”
八点二十分，车队抵达圣三一学院正门。
门很大。不是“大”能形容的——是那种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雕满繁复花纹、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巨门。门柱上刻着拉丁文校训，镀金的字母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门两侧站着穿制服的守卫，身材高大，表情像蜡像馆里的展品。
车队在门前停下。一个守卫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请出示证件。”
于洢把视察队文件和臂章递出去。守卫扫描了文件上的二维码，又对着臂章拍了照，然后退后两步，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什么。
三十秒后，大门缓缓打开——不是全开，只开了刚好够一辆车通过的宽度。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重润滑的摩擦声，像某种大型机械的呼吸。
“请沿主路直行至礼堂广场。”守卫递回文件，语气恭敬得像酒店门童，“茶话会领导人已在等候。”
车队驶入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沉闷。
圣三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规整。道路是深灰色的石板铺成，每块石板大小完全一致，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两侧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花坛里的花按颜色分类种植，红的一片，黄的一片，紫的一片，像调色板打翻了。
建筑物都是西式风格，尖顶、拱窗、浮雕。每扇窗户都擦得一尘不染，玻璃反射着天空，亮得刺眼。路上有学生走动，但很安静——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喊叫，连交谈都是压低声音的。所有人都穿着统一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车队经过时，学生们停下脚步，侧身让路，目光追随着车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审视？或者说，评估？
“他们在看什么？”良奈小声问。
“看我们是谁，来干什么。”朔夜说，“圣三一的学生都受过训练——怎么观察，怎么判断，怎么汇报。”
“汇报给谁？”
“给该汇报的人。”
礼堂广场到了。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雕像——一个穿长袍的女性，一手持书，一手持剑。雕像基座上刻着字：“知识与力量”。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雕像前。车旁站着三个人。
于洢认得出——资料上看过照片。左边那个表情严肃的是桐藤渚——菲力乌斯派领导人。中间那个金黄色头发披肩、面带温和微笑的是百合园圣娅，桑帕库斯派领导人。右边那个粉色头发、眼神有点飘忽的是圣园未花，帕特尔分派领导人。
茶话会三巨头，全到了。
车队停稳。于洢推开车门，脚踩上石板地面。
鞋底和石板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异常清晰。
她走向那三人。身后，赤云、祁鹤和其他小队长依次下车，站成一排。
距离还有五米时，桐藤渚先开口：“欢迎视察组莅临圣三一。我是桐藤渚，负责本次军训工作的总协调。”
声音平静，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于洢敬礼：“视察组组长于洢，奉命前来视察军训工作。”
圣娅微笑回礼，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一路辛苦了。圣三一已做好全面准备，希望视察组能不吝指导。”
未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一个小动作，很快停下了。
“那么，我们先去礼堂，简要汇报一下整体安排。”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会带各位去训练场实地察看。”
队伍移动。渚和圣娅走在前面，未花稍后半步。于洢和她们并肩，赤云等人跟在后面。
礼堂内部比外面更夸张。高耸的穹顶上画着宗教壁画，彩色玻璃窗把阳光过滤成斑斓的光斑，一排排红木长椅擦得能照出人脸。讲台上已经布置好了——投影幕布，讲台，矿泉水瓶摆成完美的直线。
众人落座。渚走上讲台，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亮起，出现标题：“圣三一学院军训工作汇报”。
汇报开始了。
于洢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屏幕，但余光在观察。渚的汇报很流畅，数据详实，图表精美，每项内容都严格对应草案要求。圣娅在台下微笑倾听，偶尔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恒定。未花有点坐不住，调整了三次坐姿，眼睛盯着穹顶的壁画，像在数天使的数量。
赤云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画的不是笔记，是速写——渚演讲时的手指动作，圣娅微笑时嘴角的弧度，未花挪动时裙摆的褶皱。
良奈在检查礼堂的消防设施，数灭火器的数量，看安全出口的标识。朔夜在观察听众——台下除了视察组，还有十几个圣三一的教官和学生会干部，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但没人在记笔记，所有人的笔都悬在纸面上方一寸。
纱白在调试录音笔，顺便测了测礼堂里的电磁信号强度——正常，但有几个频段有微弱干扰。夏羽在看汇报材料里关于“训练伤亡率”的那页，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过，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渚最后说：“以上是圣三一军训工作的整体情况。接下来，请各位移步训练场，实地察看。”
掌声。
礼貌性的，不热烈也不敷衍，刚好持续五秒。
众人起身。走出礼堂时，未花走到于洢身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食堂今天准备了烤羊排，是从G区直接空运来的。训练场那边灰尘大，视察完记得洗手。”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于洢，盯着前面渚的背影。
“好。”于洢说。
“还有……”未花顿了顿，“夏羽同学是吧？我听说她在射击方面很有天赋。圣三一的靶场刚升级了电子报靶系统，如果时间允许，可以让她试试。”
于洢转头看她。
未花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我会转达。”于洢说。
训练场在学院西侧，是一片标准化的综合训练区。跑道、障碍场、射击靶位、战术训练屋，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型坦克训练场。
学生们已经在列队了。按方阵排列，每个方阵前都站着教官。于洢一眼扫过去，估算了人数——大概三千人左右，不到草案要求的七千五百的一半。
渚解释：“考虑到教学进度和学员身体状况，我们采取了分批次轮训制。今天在场的是第一批次，主要是茶话会预备役和部分优秀学生代表。”
“优秀学生代表”几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视察组开始分散察看。按昨晚的分工，各看各的。
于洢走向茶话会预备役方阵。那是整个训练场最“整齐”的方阵——所有人身高相近，体型相近，连光环旋转的速度都差不多。她们在练习队列行进，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编程。
但人数不多。于洢数了数，不到两百人。
她走到方阵前的教官面前。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敬礼的动作像机械传动。
“请问，预备役方阵应到多少人？”于洢问。
“两百四十人，组长。”
“实到？”
教官顿了顿：“一百八十七人。”
“缺勤的五十三人呢？”
“因公务、病假、或其他特殊情况请假。”教官回答，每个字都像背过，“均已按程序批准。”
“请假条我能看吗？”
教官看了她一眼——很短暂的一瞥，然后转头看向远处的渚。渚微微点头。
“可以。稍后我会送到视察组办公室。”
于洢没再追问。她沿着方阵边缘走，看学生们的装备。制服是特制的，面料更好，剪裁更合身。步枪是崭新的训练用枪，枪托上甚至刻了编号和个人名字。靴子擦得锃亮，连鞋带的系法都统一。
但有些细节不对劲。一个女生端枪时手腕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但持续不断。另一个女生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还有个女生在队列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人扶住。
于洢走到那个手腕发抖的女生面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学员僵住，枪差点脱手：“报、报告，我叫藤原丽子。”
“训练多久了？”
“今、今天是第三天。”
“之前有基础吗？”
“没、没有。我是放学部的，之前只上过理论课。”
于洢看着她。女生的光环是淡粉色的，旋转得很不稳定，忽快忽慢。
“手腕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酸。”
“枪给我看看。”
女生把枪递过来。于洢接过，掂了掂重量——标准训练枪，空重三点五公斤。不算重，但对一个没基础的学员来说，端上半小时也够受。
她把枪还回去：“休息十分钟。去那边喝水。”
女生愣住了，看向教官。教官又看向渚。
这次渚没点头。她走过来，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于组长，训练计划是严格的。随意中断会影响整体进度。”
“手腕受伤会影响射击精度。”于洢说，“草案第二十五页，训练安全规范第五条：如参训人员出现明显不适，教官应及时调整训练强度。”
渚沉默了两秒。“于队长说得对。藤原，休息十分钟。”
“是、是！”女生如蒙大赦，小跑向场边的饮水处。
于洢继续往前走。赤云那边，她正在和正义实现部的普通部员聊天——不是教官，是正在休息的学生。她蹲在几个学员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但没记笔记，而是在听。
良奈和朔夜在检查装备库。库房很大，枪架整齐，弹药箱码放得像积木。良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训练用空包弹，包装崭新，生产日期是上周。
“全是新的。”她对朔夜说，“连开封的痕迹都没有。”
“表演专用。”朔夜拿起一颗子弹，对着光看，“真弹在另一个库房。我问过了，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进。”
纱白在通讯中心。圣三一的通讯设备比第一空输的先进至少两代——数字加密电台，卫星通讯终端，甚至还有一套无人机指挥系统。负责通讯的学生干部给她演示，操作流畅得像玩手机游戏。
夏羽在炮兵训练区。圣三一重炮不多，现在能看的只有几门迫击炮和反坦克火箭筒。她在检查迫击炮的底座，手指摸着铸造编号，然后拿出本子，记了什么。
祁鹤全程跟着于洢，记录每一个对话，每一个细节。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推一下眼镜，镜片反射着训练场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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