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冬的冻土训练场到山海经的青石板路,中间那五十分钟车程像是穿越了两个毫不相干的年代。
车载收音机在接近山海经边界时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干扰噪音,然后自动切换了频道——从联邦公共广播变成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京剧《空城计》的片段,诸葛亮正在城楼上慢悠悠地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信号被覆盖了。”纱白摆弄着设备,“山海经有自己的区域广播网,这频率比联邦的强啊。”
林木降低了车速。前方道路出现了变化——水泥路面变成了整齐切割的青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白灰勾缝,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路灯也从普通钢杆换成了仿古的六角灯笼杆,灯笼是纸糊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成飞檐翘角的中式风格,但细看就能发现现代痕迹——木结构其实是钢筋混凝土外包木板,雕花窗里装着双层玻璃,屋脊上的吻兽嘴里看起来是个藏着微型摄像头的好地方。
“到了。”林木说。
车队在一座大院前停下。朱红大门,铜钉横竖各九,共八十一颗,钉帽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匾额:“玄龙门”。石狮蹲踞两侧,狮子的眼睛是某种深色石材镶嵌的,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活的。
门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扇。
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内,短发,站姿笔直得像根标尺——鹿山丽情,于洢认得这张脸。
“视察组。”丽情的声音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请进。门主在正堂等候。”
众人下车。
脚踏上青石台阶时,于洢注意到台阶边缘磨损得很均匀,中间部分却几乎没有磨损。
院子很大。天井里铺着青砖,缝隙里没有杂草,干净得像刚用刷子刷过。回廊的柱子是暗红色的,漆面光滑,能映出人影。假山是太湖石堆的,形态嶙峋,水池里养着锦鲤,鱼在灯光下游动,尾巴划出水纹。
空气里有种混合气味——檀香、茶叶、墨汁,还有隐隐的……草药味?于洢仔细闻了闻,是艾草和薄荷,应该是驱虫用的。
正堂的门敞开着。
里面点着灯笼,不是电灯,是真灯笼,蜡烛的光在纸罩里跳动,把整个房间映成温暖的橘黄色。
龙华妃咲坐在主位上。近卫南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穿着改良的黑色劲装,腰佩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但于洢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覆盖着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
“于组长,欢迎。”妃咲放下茶碗,微笑。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过的,“一路辛苦。之前在别的学院视察吃的菜,还合口味吗?”
“能吃饱。”于洢说。
“那就好。”妃咲伸手示意两侧的椅子,“坐吧。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点心是绿豆糕和桂花糕。比不上一些学院的排场,但至少是现做的。”
众人落座。丽情无声地端上茶点。茶碗是青瓷的,薄如纸,能透光。绿豆糕确实细腻,表面印着“玄”字纹样。桂花糕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细碎的桂花瓣。
“视察流程我知道。”妃咲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咬着,吃相很优雅,但速度不慢,“明天上午听汇报,下午看训练,晚上你们写报告。我都安排好了,按部就班,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多谢。”于洢说。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妃咲放下糕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山海经的军训不太一样。我们不搞花架子,也不卖惨。就是实打实地练,练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规矩多,但是清楚。”
“怎么个不一样法?”赤云问。
“你们明天看了就知道。”
妃咲笑了笑,目光转向祁鹤,
“这是阿祁吧,好久不见。”
祁鹤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门主,好久不见。”
“听说你现在在第一空输任职啊?”妃咲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升得很快啊。从战术小队的人到大队参谋,现在又跟着视察组。前途无量嘛。”
“都是运气。”祁鹤微笑。
“是吗?”妃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听说最近联邦内部不太平,有些人……立场变得很快。祁同学可要站稳了,别像以前一样。”
祁鹤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门主说笑了,我就是个兵,跟着命令走。”
“命令嘛。”妃咲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是啊。那你也要看看是谁给的,你自己也是要做抉择的。”
堂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近卫南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是睁开一条缝,但目光扫过祁鹤。
于洢开口,打破沉默:“门主,明天的训练,我们可以随意察看吗?”
“随意。”妃咲转向她,笑容恢复如常,“想看哪儿看哪儿,想问谁问谁。不过我建议你们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的训练强度比较大。”
“大概多大?”
“看了就知道了。”妃咲起身,“丽情,带客人去房间休息。南,你留下,我有事交代。”
众人跟着丽情离开正堂,穿过回廊。丽情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轻得像猫。她在后院一栋独立的二层木楼前停下。
“这里是大通铺,八人间,上下铺。”丽情推开木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十点。明天早餐六点半,地点在膳堂,会有人带你们去。”
房间里是传统的木质结构,但床是军队制式的上下铺铁床,床上用品是军绿色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墙角有个炭火盆,银炭烧得正旺,温度刚好。
“条件简陋,见谅。”丽情说完,转身走了。
良奈把行李扔到下铺:“比红冬强,至少不用睡地板。”
朔夜检查了窗户——是双层玻璃,密封很好,外面有木制百叶窗。“隔音应该不错。”
纱白在检查房间的电磁环境:“有信号屏蔽,但不是全频段。公共广播能收到,其他通讯得出去试试。”
夏羽选了靠窗的上铺,坐下后从包里掏出那本《火炮射表修正公式汇编》,翻到书签页继续看。
祁鹤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
于洢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外面是后院的天井,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远处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然后是拖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赤云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妃咲……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她在试探。”于洢说。
“试探祁鹤?”
“嗯。”于洢合上窗缝,“山海经和联邦的关系一直微妙,妃咲需要知道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可能变成敌人。”
“那祁鹤——”
“祁鹤的回答很圆滑。”于洢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但圆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躺下,闭上眼睛。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戏曲声——还在唱《空城计》,已经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号声响了。
不是电子喇叭,是真号角,铜质的,声音浑厚悠长,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遍整个别院。于洢睁开眼睛,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光。
六点半,众人准时出现在膳堂。那是栋独立的平房,里面摆着长条桌和长凳。早餐已经摆好:白粥、咸菜、馒头、煮鸡蛋,每人一份,分量固定。
“吃多少给多少,不许剩。”负责分餐的学员说。他穿着深蓝色练功服,腰间扎着黑色腰带,站姿笔直,“剩饭要罚跑圈,一圈四百米,剩一口跑一圈。”
良奈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这规矩实在。”
“山海经的规矩都实在。”学员说,“训练也一样。练好了有肉吃,练不好连咸菜都减半。”
吃完饭,七点整。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干部出现在膳堂门口:“视察组,请跟我来。汇报会在玄龙门议事堂举行。”
议事堂在主院,比昨晚的正堂更大。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分坐两侧。左侧是玄龙门的人,右侧是玄武商会、京剧部、梅花园等其他社团的代表。每个人都穿着本社团的制服,坐得笔直,没有人交头接耳。
妃咲坐在主位,近卫南站在她身后,丽情站在门口。
“开始吧。”妃咲说。
汇报由近卫南主持。南走到堂前,打开一份卷轴——是真的卷轴,纸质的,用毛笔写着字。
“山海经学院,在校生总数三千八百六十二人。”南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按联邦要求百分之三十参训,应到一千一百五十八人。实到一千一百五十八人,缺勤零。”
祁鹤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笔尖顿了一下。
“参训人员按社团分编。”南继续念,“玄龙门三百二十人,玄武商会二百八十人,京剧部一百五十人,梅花园一百人,其他小社团合计三百零八人。各社团自行组织基础训练,每周两次联合演练。”
她卷起卷轴,换了一份。“装备情况。制式训练步枪一千二百支,使用7.62×39毫米训练弹。防弹背心一千二百件,为自产复合式,防护等级相当于三级。头盔一千二百顶,为自产复合材料盔。训练弹储备三十万发,实弹储备五万发。”
良奈凑到于洢耳边小声说:“这是自产步枪吧?他们还有兵工厂?”
“山海经有机械加工厂和铸造车间。”于洢说,“以前参观过资料。”
“训练内容。”南又换了一份卷轴,“上午:体能训练(长跑、负重、障碍)、射击基础(立姿、跪姿、卧姿)、战术动作(匍匐、跃进、掩蔽)。下午:小组战术(进攻、防御、撤退)、巷战演练(利用传统建筑结构)、夜间训练(每周三次)。每周考核一次,不合格者加练。”
南念完了,收起卷轴,退回原位。
妃咲开口:“以上就是基本情况。各位有什么问题?”
于洢问:“训练伤亡率?”
“过去三个月,轻伤(擦伤、扭伤)六十三人次,重伤(骨折)两人,无死亡。重伤者均为训练时违反安全规定所致,已按规定处理。”
“处理?”
“骨折的学生伤愈后,在食堂洗了一个月碗。”妃咲说,“山海经的规矩:犯错就要承担后果,没有例外。”
汇报会持续了四十分钟。问题都很具体,回答也很具体。没有客套话,没有修饰,就像在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