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傍晚六点五十分，肃清者基地休息室的电视开始预热。
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中央先是一个小白点，然后慢慢扩大，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晕开。画面出现时带着雪花，调了好几次才稳定。新闻台的女主播正在播报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凯撒集团赞助的千禧年科技文化节将于下月举行，届时将展出最新款单人航拍设备……”
良奈用勺子敲了敲铝饭盆的边缘，发出铛铛两声。
“让这东西滚蛋，听得我胃疼。”
纱白拿起遥控器——遥控器的塑料外壳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她按下换台键，频道跳到购物台，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多功能军刀：“……切菜、开罐头、锯木头，还能当螺丝刀用！现在购买赠送战术手电筒……”
“这个实用啊。”朔夜说。
“我们有钱买吗？”赤云舀了一勺土豆炖菜，土豆煮得太烂，在勺子里就化了。
“没钱。”
“那说个屁。”
画面切回新闻台。女主播还在说话，但画面底部开始滚动一行小字快讯：联邦学生会大楼安保升级，七神凛代理会长行程临时取消。
于洢放下勺子。铁勺碰在铝盆边缘，声音清脆。
“看。”她说。
快讯又滚过一遍。同样的内容。
“可能是有游行？”纱白猜测。
“游行不用取消会长行程。”夏羽开口。她坐在沙发最边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眼睛在电视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六点五十五分，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没有过渡，直接黑屏一秒，然后跳出联邦学生会大楼外景。镜头晃得厉害，能看出是手持拍摄。画面里，穿着瓦尔基里制服的人员正在大楼前列队，数量至少有两百人。路边停着六辆M48坦克，炮塔统一朝向大楼正门。
背景音嘈杂：引擎轰鸣声、口令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一个男记者的声音切入，喘着粗气：“……我们现在在联邦学生会大楼正门前，可以看到大批武装人员已经控制了出入口……那些是凯撒集团的安保部队吗？镜头拉近——”
画面放大。在瓦尔基里士兵中间，确实混杂着穿黑色凯撒制服的人。双方没有对峙，反而像在协同布防。一个凯撒军官正在和瓦尔基里的指挥官说话，两人都在看表。
“政变。”朔夜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电视音量被自动调大。演播室切进来，男主播领带歪了，正在擦汗。“我们……我们刚刚收到紧急消息……请观众稍等，前方记者正在获取更多信息……”
画面又切回大楼内部。镜头在走廊里移动，拍摄者在跑动。画面晃得只能看清片段：办公室门被踹开，文件像雪片一样飞出；几个穿文官制服的人被士兵反剪双手带出；墙上七神凛的肖像画歪了，画框玻璃裂成蛛网。
镜头突然稳定。拍摄者似乎找到了一个固定机位，对准大楼正厅。那里已经搭好临时讲台，讲台后挂着联邦学生会徽章，但徽章下方多了一面旗——凯撒的标志。
不知火花耶走上讲台。
她穿着瓦尔基里副局长的深色制服，但肩章已经换成防务部长的样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嘴角上扬角度、露齿颗数、眼神焦距，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基沃托斯的各位学员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每个字都像在录音棚里预先录制好，“基于当前联邦学生会面临的治理困境及七神凛代理会长的健康与管理能力问题，根据《紧急状态条例》第七章第三条、第九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四款之规定，经临时特别委员会审议通过，现由我，不知火花耶，暂代会长职务，直至新一届正式选举产生。”
她停顿一秒，让镜头给特写。
“为确保基沃托斯的可持续性发展及系统性稳定，临时委员会已与凯撒集团达成全方位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合作项目包括但不限于——”
她拿起讲台上的平板电脑，开始念清单：
“一、基沃托斯全域数字化生态管理系统建设与运维项目。”
“二、现代化校园安全一体化解决方案实施计划。”
“三、标准化环境美化与市容提升专项行动。”
“四、教育资源配置优化与效率提升工程。”
“五、跨学院交通物流网络重构项目。”
“六、学生行为规范与社会责任培养体系建设。”
“七、公共设施智能升级与节能改造计划。”
“八、文化传承与创新融合发展项目。”
“九、应急响应机制与危机管理能力提升方案。”
“十、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构建计划。”
每个项目名称都长得像绕口令，里面塞满了“数字化”“一体化”“标准化”“优化”“重构”“融合”“协同”这类词。火花耶念得流畅，但眼神每隔三秒就往左下方的提词器瞟一次。
清单念了整整两分钟。念完后，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加深：“以上项目将分三期推进，第一期预计于三个月内完成初步部署。凯撒集团将为项目实施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持与资源保障。”
画面切到七神凛。她被两名士兵“护送”着穿过走廊，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镜头只捕捉到她两秒，就被一只戴凯撒戒指的手挡住。
画面切回讲台。
花耶侧身，做出邀请手势：“下面，有请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凯撒集团大中华区战略副总裁，卡尔·文森特先生。以及，第一空输大队长，祁鹤学员。”
两人走上讲台。
文森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银灰色头发梳得油亮，西装剪裁完美，笑容像商场橱窗里的假人模特。他站在讲台正中，清了清嗓子。
“感谢不知火代理会长的邀请。”他的中文有轻微口音，但很流利，“凯撒集团始终致力于通过技术创新与系统化解决方案，赋能教育机构实现跨越式发展。我们很高兴能与基沃托斯联邦学生会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推进以下重点领域——”
他又念了一份清单：
“一、基于云计算的智慧校园中枢平台建设。”
“二、人工智能辅助教学管理与质量评估系统。”
“三、物联网技术在校园安全管理中的深度应用。”
“四、大数据分析驱动的学生行为画像与个性化服务。”
“五、绿色能源与可持续基础设施改造。”
“六、虚拟现实技术在教学场景中的创新应用。”
“七、区块链技术在教育认证体系中的试点项目。”
“八、自动驾驶通勤车在校园交通中的示范运营。”
“九、智能安防机器人巡逻与应急响应系统。”
“十、5G网络全覆盖与边缘计算节点部署。”
清单比花耶的更长，技术术语更多。文森特念完后，微笑看向镜头：“我们相信，通过这些项目的实施，基沃托斯将成为智慧教育与现代化管理的全球典范。”
轮到祁鹤。
她穿着第一空输大队长的深蓝色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闪亮，领口别着徽章。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很浅，只停留在肌肉层面，眼睛深处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感谢不知火代理会长和文森特先生的信任。”她的声音平稳，像在朗读一份常规报告，“第一空输大队将全力配合临时委员会的各项决策部署，确保权力过渡期内的秩序稳定与工作衔接。我们将重点做好以下工作——”
她也有一份清单：
“一、全面协助联邦学生会安保体系的重构与升级。”
“二、配合凯撒集团技术团队完成各学院安防设备的数据对接。”
“三、牵头组建跨学院联合巡逻与快速反应机制。”
“四、完善紧急状态下的通讯指挥与协调流程。”
“五、开展针对新型安全威胁的专项训练与演练。”
“六、优化人员配置与装备调配，提升整体勤务效能。”
“七、建立定期会商与信息共享机制，确保各方协同顺畅。”
“八、加强对重点区域与关键设施的防护力度。”
“九、配合完成相关规章制度的修订与宣贯工作。”
“十、做好各项临时性交办任务的执行与反馈。”
每一条都官腔十足，听起来像是从某本《行政管理手册》里直接摘抄的段落。祁鹤念稿时眼神直视镜头，但瞳孔焦距有些涣散，像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虚空点。
在她念到第六条时，画面角落出现了小枉。她站在祁鹤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穿着副大队长制服，表情僵硬。当镜头扫过她时，她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遮挡，但中途改成整理领带的动作。动作完成后，她的食指在领带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下。
纱白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电视屏幕上。
“小枉刚才……是不是招了下手？”
“像是，”朔夜眯起眼睛，“但太快了，看不清。”
祁鹤的发言结束。她后退半步，站回副手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文森特又补充了几句“期待深入合作”之类的套话，然后火花耶回到讲台中央。
“从即刻起，基沃托斯进入特别管理期。”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各学院应积极配合临时委员会及凯撒集团的各项工作部署，共同维护大局稳定。任何阻碍合作、破坏秩序的行为，都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她顿了顿，最后说：
“明天会更好。谢谢。”
画面切回演播室。男主播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他一边擦一边快速说：“以上是联邦学生会大楼现场的实况报道。我们目前……我们暂时无法联系到七神凛代理会长或其办公室工作人员。各学院的初步反应如下——”
屏幕底部开始滚动文字：
圣三一茶话会：桐藤渚发表声明称“尊重联邦学生会的程序性决定，期待平稳过渡”。百合园圣娅补充“愿意在适当框架下展开对话”。圣园未花未出现在声明中。
格黑娜：羽沼真琴的声明只有三个字：“知道了。”空崎日奈的声明较长，强调“风纪委员会将确保内部秩序，防止混乱扩散”。
千禧年：调月莉音通过数据分析模型给出评估报告，结论是“基于当前信息，保持观望是最优策略，行动概率37.2%，等待概率62.8%”。
山海经：龙华妃咲的声明最短：“玄龙门将保持独立判断与行动自主。”近卫南补充：“所有决策以山海经整体利益为唯一准则。”
红冬：连河切里诺的声明状态显示“起草中”。
良奈站起来，走到电视前，按下开关。
画面缩成一个小白点，然后消失。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电视机散热片发出的微弱嗡鸣，和铝盆里剩菜冷却时的滋滋声。
“所以，”朔夜打破沉默，“花耶动了。”
“还带了一份超长的购物清单。”赤云说。她的水杯碰倒了，水在桌上漫开，但她没去擦。
纱白盯着黑屏的电视，手指无意识地按着遥控器上的按键，按键发出空洞的咔嗒声。“祁鹤念稿念得真熟。”
“练过。”于洢说。她仍然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那些清单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凯撒的，花耶的，祁鹤的——都是成套的。”
“小枉在招手吗？”良奈问。
“可能吧。”朔夜站起来，走到窗边，“也可能是整理衣服。”
“但她那个动作……”纱白比划了一下，“抬手，停顿，放下。像某种信号。”
“向谁信号？”
“不知道。”
夏羽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写了整整一页，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实梨推门进来。她手里夹着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看到了？”
“看到了。”于洢说。
“切里诺的声明出来了。”实梨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自己看。”
纸上是工务部内部的打印件，油墨还没干透。声明很短：
红冬学院学生会声明：
1. 我们已获悉联邦学生会人事变动及相关安排。
2. 红冬学院将专注于自身建设与发展，优先保障师生基本权益与校园正常秩序。
3. 工务部、近卫队及相关部门将全力确保学院内部稳定，防范任何可能的风险。
没有支持，没有反对，没有承诺，没有拒绝。
“墙头草。”赤云说。
“是生存。”实梨把烟放进嘴里，又拿出来，“现在表态，下一秒坦克就开到门口。切里诺在拖时间，给我们拖时间。”
“拖多久？”于洢问。
“不知道。看花耶先收拾谁。”实梨转身要走，停在门口，“对了，从明天开始，训练时间加倍。实弹配额我尽量去要，但别抱太大希望。还有，夜里哨位增加一倍，两人一组，枪弹不离身。”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良奈开始收拾餐盘，铝盆碰撞的声音刺耳。朔夜继续擦她那把TT-33手枪，已经擦了第三遍。纱白摆弄通讯设备，设备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夏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画红冬外围的防御工事草图。
于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红冬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几栋五层板楼零星亮着灯，训练场一片漆黑，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深灰色的剪影。天空没有月亮，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她想起电视画面里，祁鹤念稿时的样子。嘴唇开合，吐出那些精心设计的官话，眼神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台词。那个曾经在小队会议上笑着说“摸鱼才是正经事”的人，现在站在政变者的讲台上，念着“提升勤务效能”“优化协同流程”。
是变了，还是本来就这样？
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基沃托斯不再是原来的基沃托斯。框架塌了，新的框架正在搭建，用的材料是凯撒的清单、花耶的野心、祁鹤的配合。
而她们在这个偏僻角落里，守着几辆旧坦克、一堆生锈步枪、三百个会修东西但不太会打仗的学生。
滑稽。
但滑稽也得活下去。
于洢转身，看向房间里的人。赤云在盯着黑屏电视发呆，良奈在用力刷洗铝盆好像要把铁皮刷穿，朔夜已经把手枪拆成零件开始第四遍擦拭，纱白把通讯设备拆开又装上，夏羽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明天，”于洢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训练照常。巡逻照常。一切照常。”
“照常到什么时候？”良奈问。
“照常到不能照常为止。”
良奈点点头，继续刷盆。刷子刮过铝皮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晚上九点半，各自回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于洢躺在床上，听着其他人的呼吸声。赤云的呼吸均匀但很浅，良奈的呼吸粗重，朔夜的呼吸几乎听不见，纱白偶尔翻身床架会吱呀响，夏羽那边还有铅笔写字的声音——她在黑暗里也能画图。
于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哪儿。从墙角到中央，像一道伤疤。
她想起七神凛被带走时的背影。挺直，但单薄。那个总是在混乱中试图维持平衡的女人，现在可能被软禁在某个房间里，听着外面政变的余波。
然后又想起花耶念清单的样子。那些长得可笑的项目名称，那些空洞的管理学术语，那些承诺的“优化”“提升”“重构”。
最后是祁鹤。站在讲台上，穿着笔挺制服，念着官方发言稿。她念到“提升整体勤务效能”时，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可能只是肌肉疲劳，也可能不是。
于洢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红冬地图，用图钉固定着。她伸手摸了摸基地所在的位置，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
窗外传来引擎声。是卡车，不是坦克，可能是工务部在连夜运输建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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