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凯尔的通讯器发出警报时,五道身影已经穿透了安全屋的外层结界。
他们身着暗金色的长老袍,胸前绣着圣城的荆棘圣徽,面容在室内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这是高阶混淆法术的效果。为首者手持一柄缠绕着光晕的权杖,杖尖直指楚亦南。
“叛逃者楚亦南,蛊惑圣女的异端。”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随我们回圣城接受审判。”
凯尔瞬间挡在楚亦南身前,大衣无风自动:“观星塔辖区,圣城无权——”
“圣皇授权。”长老权杖轻点地面,一道金色涟漪扩散开来,整个房间的魔导装置同时熄灭,“圣女希莉艾薇已被证实受黑暗蛊惑,所有关联者,即刻缉拿。”
楚亦南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黑暗蛊惑?”他向前一步,越过凯尔,银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奇异的光泽,“诸位长老,你们所说的‘黑暗’……是指这个吗?”
他抬起右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光点,像是凝固的萤火虫。楚亦南指尖微动,那些光点开始沿着复杂的轨迹流动——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扭曲、折叠、跳跃的路径,仿佛在描绘时间本身的结构。
“折跃回廊。”
话音落下,五名长老的动作同时变得缓慢。不,不是缓慢——是他们每个人所处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扭曲了。最左侧的长老动作快得像是在快进,而右侧那位却慢得如同陷入泥沼。
但长老们并非庸手。
权杖长老冷哼一声,杖尖爆发出刺目白光。那是纯粹的圣光,具有“概念净化”的特性,专门克制异常状态。时间扭曲的场域开始震颤、崩解。
“哦?有点意思。”楚亦南挑眉,双手在胸前虚合。
更多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这一次不是点,而是线——无数纤细的光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时间格子”。
“那么,试试这个,牢笼。”
每个格子里的时间流速都不同,甚至方向都不同。一个长老抬手攻击,手臂却在穿过格子边界时诡异地“倒退”回了肩膀位置。
陆时晏在此时动了。
他没有言语,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冰,从落脚点开始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冰。那是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概念性低温,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魔力粒子都冻结、坠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细碎的星尘。
陆时晏抬手虚握。
六面冰墙瞬间成型,将两名长老困在其中。冰墙内壁开始生长出无数冰刺,每一根冰刺的尖端都在微微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那是冰晶在分子层面的震动,足以撕裂大多数魔法护盾。
但陆时晏眉头微皱。
他的力量……被削弱了。不是被外部压制,而是某种发自本源的限制,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突然收紧。冰墙的强度比他预估的低了三成。
权杖长老抓住了这个机会。
“圣裁之光!”
权杖重重顿地,环状的光之冲击波炸开。时间牢笼破碎,冰墙龟裂。凯尔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魔导短刃,刃身上流动着观测法阵的蓝光,他试图寻找长老们法术的破绽,但对方配合默契,攻防一体。
战斗陷入僵持。
而楚亦南也感觉到了——那种虚弱感。不是魔力不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流失,像是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真是……扫兴。”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光网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沉默的、站在最后方的长老,抬起了头。
他兜帽下的嘴唇开合,念诵的不是攻击咒文,而是一段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梦魇深处的秘语。
那声音钻入耳膜,直抵意识深处。
楚亦南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褪色。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认知层面的崩解。他看见凯尔的动作变得僵硬,看见陆时晏试图向他靠近却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看见长老们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冷笑。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
楚亦南站在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四周是高耸的、没有尽头的墙壁,墙面是某种暗沉的灰色,像是凝固的灰烬。
迷宫。
一个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迷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流淌着微弱的光——那是他时间魔法的痕迹。
“这里是哪里?”他问。
声音在迷宫中回荡,然后,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了回答。
“这里是你的记忆。”
“这里是你的牢笼。”
“这里是你的坟墓。”
“这里是你。”
楚亦南转过头。
他看到“自己”从拐角处走出来。不,不止一个。十个、百个、无数个“楚亦南”从迷宫各处现身。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狂笑,有的在哭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中燃烧着疯狂。
“你们是谁?”楚亦南问。
“我们是你的可能性。”
“我们是你的过去。”
“我们是你的未来。”
“我们是你杀死的人。”
“我们是你救不了的人。”
“我们是你。”
楚亦南开始行走。迷宫的路径扭曲复杂,他每走一段路就会遇到更多的“自己”。有些在自言自语,有些在互相厮杀,有些只是蹲在墙角,用指甲在墙面上刻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他看到一个年少的自己,穿着沾满污渍的学徒袍,缩在角落里发抖。
“你怕什么?”楚亦南问。
“我怕被找到。”少年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恐惧,“他们会烧死我。他们说我是魔女的后代,说我的血里流淌着亵渎。”
魔女的后代。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
楚亦南继续走。他看到更多的片段:一个穿着华贵长裙的女人被绑在火刑架上,火焰舔舐着她的裙摆,她在笑,笑得癫狂而美丽;一个婴儿被遗弃在雪地里,胸口有一道发光的印记;一个少年在图书馆的禁书区偷偷翻阅古老的手稿,手指抚过“禁忌”的字样……
“这些都是真的吗?”他问那些“自己”。
“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
“记忆本来就是谎言。”
“你以为你记得的,就是真相吗?”
一个穿着白礼服、拿着白伞的“楚亦南”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个“自己”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精致而虚伪的笑容。
“你在找什么?”白伞楚亦南问。
“真实的自己。”楚亦南说。
“哈!”白伞楚亦南大笑,“你以为‘真实’存在吗?你以为你有一个固定的‘本质’吗?不,亲爱的我,我们只是一堆碎片的集合。是记忆的残渣,是欲望的回声,是他人的期待,是偶然的选择堆砌出来的……偶然。”
“那我是谁?”
“你是楚亦南。你是时间的戏弄者,你是命运之子,你是魔女之子,你是圣城的敌人,你是陆时晏要保护的人,你是希莉艾薇可能的救赎,你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条线。”白伞楚亦南用伞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你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这就是自由,也是诅咒。”
更多的“自己”围拢过来。
“你为什么要救希莉艾薇?”
“你真的是因为‘有趣’吗?”
“你在逃避什么?”
“你害怕什么?”
“你在寻找什么?”
问题像雨点般砸来。楚亦南感到头痛欲裂。迷宫在旋转,墙壁在靠近,无数的“自己”在尖叫、在低语、在大笑。
他跪倒在地。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别再问我了……”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冰冷的手。
楚亦南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陆时晏——或者说,是陆时晏在他意识中的投影。这个陆时晏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寒气,眼神是熟悉的、带着责备的关切。
“该醒了。”陆时晏说。
“这里是哪里?”楚亦南问。
“沉眠秘法构筑的意识迷宫。”陆时晏环视四周,那些“楚亦南”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开始后退、消散,“长老会的手段。他们想困住你,挖掘你的秘密,或者……直接让你的意识迷失在这里。”
“那我该怎么办?”
“做你最擅长的事。”陆时晏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搅乱它。你不是时间的戏弄者吗?那就戏弄这个梦境。”
陆时晏消失了。
楚亦南慢慢站起身。
他环视这个巨大的迷宫,看着那些尚未消散的、无数个迷茫或癫狂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一开始的微弱,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声在迷宫中回荡,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色的尘埃。
“对啊……”他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凭什么我要按照别人的规则来玩……”
他抬起手。
这一次,手掌中涌现的不是温和的光,而是暴烈的、扭曲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银色光芒。
“如果这里是记忆的迷宫……”楚亦南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燃起疯狂的火,“那我就把所有的时间线全部打乱……!”
他将那团扭曲的光狠狠砸向地面。
迷宫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更根本的崩解:过去和未来的片段交错出现,不同的“自己”开始融合、分裂、重组。少年的楚亦南和成年的楚亦南并肩而立,哭泣的自己和狂笑的自己拥抱在一起,穿白礼服的和穿黑袍的互相穿透彼此的身体。
墙壁上浮现出流动的画面:他在圣城大闹的那一夜,他在沉星迷林遇见希莉艾薇的那一刻,他在更久远的过去第一次觉醒魔法时指尖流出的血……
而在所有画面的最深处,有一个更模糊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背对着他,长发如夜幕般垂落,他看不清楚女人的脸,却似乎能看见女人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定很漂亮的帽子。
魔女。
他的……母亲?
画面破碎。
整个迷宫在这一刻彻底爆炸成无数碎片。楚亦南在碎片中下坠,下坠,耳边是无数个自己的声音在呼喊、在质问、在狂笑,最后全部汇聚成一个问题:
“你是谁——”
楚亦南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安全屋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嘴角有血——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额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陆时晏单膝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掌心传来的冰冷气息帮助他稳定着紊乱的魔力循环。
“醒了?”陆时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楚亦南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松了口气的意味。
房间里一片狼藉。三名长老倒在地上,被冰封在巨大的冰棺中,只剩下微弱的生命迹象。权杖长老和另一名长老不见了——看来是逃了。
凯尔靠在墙边,魔导短刃上沾着血,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但已经用紧急处理凝胶封住了。
“你沉睡了三分十七秒。”陆时晏说,“沉眠秘法很危险,如果再久一点,你的意识可能永远回不来。”
楚亦南抹去嘴角的血,尝试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陆时晏扶住了他。
“三分十七秒……”楚亦南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感觉像过了三百年。”
他环视房间,目光落在那些冰棺上,又看向凯尔:“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算太精彩。”凯尔嘶哑地说,“陆时晏在你中术的瞬间爆发了——虽然被削弱,但他还是冻住了三个。跑掉的两个带走了你的一些血,他们可能要用它做什么仪式。”
楚亦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是被秘法侵蚀时留下的。
“我的血……”他喃喃道,然后猛地抬头,“希莉艾薇呢?”
“在你们被围攻时,我收到了外围观测点的报告。”凯尔调出一个悬浮光屏,上面显示着森林某处的能量读数,“她在一个小时前爆发了异常强大的神圣能量波动,然后……消失了。我们的追踪法阵失去了她的信号。”
楚亦南闭上眼睛。
迷宫中那些问题还在回响。你是谁?你在逃避什么?你为什么要救她?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些迷茫和疯狂都被压回了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决心。
“找到她。”楚亦南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长老会之前找到她。他们想要她的血,想要我的血……他们肯定在准备某个大计划。”
“什么计划?”凯尔问。
楚亦南看向窗外。圣城的方向,天空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点:如果让那群老古董称心如意,那么七天后的‘圣日’……就不会是什么庆典。”
“那会是什么?”陆时晏问。
楚亦南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某种近乎预言的冰冷。
“那会是艾瑞德兰的葬礼。”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夜色。
而距离被推迟的“圣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