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时,樟木箱的铜锁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别辞笺坐在箱前的暮春的午后,他第一次把信塞进窗缝时,木框发出的微响。
铁盒子就躺在最上层,盖着块褪色的蓝布,是她当年给他缝书包时剩下的料子。她掀开布,指尖触到盒面的凹凸——是他用指甲刻的小图案,歪歪扭扭的纸鸢,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尖上,刻着个极小的“笺”字。
盒子里的勋章还沾着那片槐花瓣,干硬的花瓣边缘泛着褐黄,却依旧能嗅到淡淡的草木香。五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是他牺牲前写的,血字“对不起”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
而那封最后的信,压在最底下。
牛皮纸信封比记忆中更厚些,边角被摩挲得发毛,火漆印“烬”字的边缘已经磨平,露出底下暗黄的纸色。别辞笺捏着信封,忽然想起他塞信时的样子——那天他站在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手指攥着信封,指节泛白,像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明天再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这“明天”,迟到了三年。
她把信封凑到鼻尖,能闻到陈旧的墨香,混着点草木灰的味道,像他当年蹲在篝火旁写信时,烟火气缠在信纸上的味道。指尖沿着信封边缘摸了一圈,忽然触到个硬物,小小的,在信封里硌出个方形的印子。
不是纸。
别辞笺的心猛地一跳,指甲抠开火漆时,指尖竟有些抖。火漆裂开的瞬间,她听见“叮”的轻响,有个东西从信封里滚出来,落在掌心。
是枚铜制的小印章。
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朵铃兰,花瓣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铃兰的根须处,刻着两个小字:“信书”。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等仗打完了,我就去学刻章。”那年秋夜,他们在檐下躲雨,他用手指在她手心里画着什么,“刻枚铃兰的章,盖在给你的信上,这样你就知道,是我写的。”
原来他早刻好了。
信封里的信纸只有一页,却比所有信加起来都重。字迹是她从未见过的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墨色均匀,没有丝毫洇染,显然是在极安静的环境下写的——可她知道,那夜他明明就站在征兵队伍旁,听着巷口的铜锣声,看着她窗前的灯火,怎么可能安静?
“别辞笺:
当你拆这封信时,我或许在赶路,或许在训练,或许……在想你。
昨夜磨墨时,总想起你笑我字丑。其实我偷偷练过的,在沙盘上写,在树皮上刻,可一想到要写给你,笔就不听使唤。
他们说,参军的人不能留牵挂,可我偏要留。我留了这枚章,留了满脑子的话,留了后山的野菊,留了李记的糖包,留了你叠的纸鸢。
我知道此去凶险,可我总想着,只要我往前走一步,就能离胜利近一步,离你……也近一步。
信里的话,本想亲口说的。
我想说,你叠的纸鸢飞得不高,不是竹骨软,是我总在你放线时,悄悄拽着线尾。
我想说,张婶家的母猫生崽那天,我其实在你窗下蹲了两个时辰,就想等你熄灯时,说句‘晚安’。
我想说,我写了一匣子信,不是要换你一辈子相伴,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就只想和你相伴。
可这些话,怕是没机会说了。
若我回不来,你别等。
把我的信烧了,把纸鸢放了,把这枚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的念想。
去看漫山的野菊吧,一个人去也行,带着我的那份,看看它们开得有多旺。
别总闷在屋里,院角的梅树该发芽了,你说过要等它开花的。
还有,李记的糖包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写不下去了。
风要起了,我该走了。
烬信书”
信纸的末尾,没有画纸鸢,只盖着那枚铃兰章,铜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像朵骤然绽放的花。
别辞笺把信纸按在胸口,那枚小印章还攥在掌心,被体温焐得发烫。她忽然想起他名字的含义——他们都说“烬”是燃烧后的灰,可她现在才懂,“烬”也是火种,是烧不尽的念想,是埋在土里,等春风一吹就会发芽的种子。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眼泪却滚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极了他衣襟上总也洗不掉的墨渍。
那天下午,别辞笺做了三件事。
她把那枚铃兰章系在红绳上,和钥匙一起缠在手腕,铜章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让人安心。
她把那页信纸叠成纸鸢,竹骨用的是他刻章时剩下的边角料,轻得像片羽毛。她走到后山,把纸鸢放向天空,看着它乘着风,掠过漫山的野菊苗——嫩芽已经破土,青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还去了李记,买了两屉糖包。
回来的路上,遇见张婶在给梅树浇水。“这芽长得真快。”张婶笑着说,往她手里塞了把新摘的野菊苗,“隔壁王大娘说,这苗往院子里种种,秋天就能开花。”
别辞笺接过苗,指尖触到叶片上的绒毛,软乎乎的。她忽然想起来,他说过要带她看第一朵开的野菊,可现在,她想自己种。
种在院子里,等秋天开花时,就把花瓣摘下来,夹在给她的信里。
不,不是给他的信。
是给她自己的。
告诉自己,他没走。
他就在野菊的花瓣里,在纸鸢的翅膀上,在铃兰章的纹路里,在每个有糖包甜味的清晨里。
回到家时,暮色正漫过院墙。别辞笺蹲在院角,把野菊苗栽进土里,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像握着捧新生的希望。
栽到最后一株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回头一看,是只黑白花的小猫,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她——像极了张婶家那只,也像他信里写的,“像你描眉时手抖的样子”。
小猫“喵”了一声,蹭了蹭石阶上的糖包碎屑。
别辞笺笑了,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以后跟我过吧。”
小猫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暮色渐浓时,别辞笺坐在石桌前,打开了那只空了的铁盒子。她从屋里翻出本新的信纸,提笔蘸墨时,忽然想起他衣襟上的墨痕。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下第一行字:
“今日栽了野菊苗,小猫很乖。”
窗外的风掠过梅树梢,带着点新抽芽的清香。她忽然觉得,这字写得不算丑。
或许,她也可以学着写信。
写给春天,写给野菊,写给那个永远活在暮色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