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太医院楚怀舟,奉旨为贵妃娘娘请脉。”
他躬身行礼,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清冷,但若细听,却能发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有劳…楚大人了。”
苏渺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只微微动了动,便又软倒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苍白的脸颊因这咳嗽泛起更明显的潮红,眼角也逼出了一点泪意。
楚怀舟的心脏,随着那声咳嗽,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他不再迟疑,上前几步,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距离更近,那浓郁的病气与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药味的清冽体香一同袭来,冲击着他的感官。
“请娘娘伸出玉手。”
他垂眸,从医箱中取出脉枕。
一只手腕,自层层衣袖中探出,搁在脉枕上。
那手腕纤细得不可思议,腕骨清晰分明,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没什么血色。
楚怀舟定了定神,伸出三指,轻轻搭上那截细腕。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微凉的滑腻感传来,与他诊治过的任何病人都不同。
那肌肤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却又因高热而带着不正常的温度,冰与火的矛盾触感,顺着指尖,瞬间窜上他的手臂,直抵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战栗。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专注于指下的脉搏。
脉象浮而无力,时快时缓,寸关尺三部皆显虚弱,尤其是尺脉,沉细欲绝,确是久病惊惧、邪气深伏、耗损根本之象。
这脉象,与她外表的病容完全吻合,甚至…比看起来更糟糕几分。
绝无可能是伪装!
非但不是伪装,反而想必是落水惊惧,导致了病势的骤然加重和反复。
楚怀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也一点点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攥紧。
他诊脉的时间略有些长。
苏渺似乎有些不安,手腕在他指尖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细声问:“楚大人…本宫的病,是不是…很麻烦?”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仿佛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楚怀舟缓缓收回手,抬起眼帘,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带有任何审视与偏见,只剩下纯粹的医者审视,以及那审视之下,难以自抑的一丝动容。
“娘娘乃惊惧伤神,引动旧疾,邪气内陷,耗损过甚。”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却不知那清冷的声线里,已不自觉地带上了连他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温和,“需静心安养,徐徐图之,万不可再受刺激。”
“刺激…” 苏渺喃喃重复这两个字,长睫倏地垂下,掩去了眸中瞬间掠过的、真实的恐惧与后怕,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宫知道的…那日沁芳亭,若不是萧大人及时…本宫恐怕…”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那瞬间苍白几分的脸色,和眼中骤然积聚的水光,已足够说明一切。
楚怀舟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了一下。
沁芳亭…落水未遂的惊惧…他想起林晚意哭诉时,只一味强调苏渺“装病”、“祸水”,对那场“意外”却语焉不详,甚至隐隐暗示是苏渺自己设计博取同情…
可眼前之人,提起那日,是切切实实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个能“装”病到脉象如此地步的人,或许有,但那份对死亡逼近的本能恐惧,如何伪装?
“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 楚怀舟干涩地开口,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以医者的口吻,状似无意地探问:“不知娘娘那日受惊之前,可曾察觉任何异样?或是…饮食起居,有无特别之处?”
苏渺似乎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虚弱道:“并无什么特别…只是那日赴宴前,莲心被人以取特制花露为由叫走片刻…本宫身边一时少了得力的人,后来…”
她似又想到那惊险一幕,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圈更红,却强忍着泪,低声道,“都过去了……陛下也已惩治了相关之人。只是林嫔她…她因此被禁足,本宫心中,总有些不安。她一向性子直爽,许是…许是本宫哪里做得不好,无意中得罪了她而不自知…”
她的话,听起来全是为林晚意开脱,将一个“无心之失”的受害者形象,和自己“反思是否得罪人”的柔弱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落在刚刚经历巨大认知冲击、心中偏见已然崩塌的楚怀舟耳中,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他原本的心上。
性子直爽?无意中得罪?
若真是无意,何来收买太监撞人落水的周密毒计?何来提前调开近身宫女的安排?
林晚意那日的哭诉,字字句句指控苏渺“装病”、“祸水”,对“意外”细节却避重就轻,甚至隐含引导他去怀疑苏渺自导自演……这真的是“直爽无心”吗?
再联想林晚意惯常的做派,那些看似天真无辜的抱怨背后,是不是早就对这位容貌绝世、却因家世卑微而无力自保的苏贵妃,存了难以言说的嫉恨与排挤之心?
甚至那“最见不得病恹恹、心思沉”的话,都是对她的一种无形打压。
楚怀舟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对榻上之人,而是对那个他曾经因旧谊而略有偏袒、甚至信了其片面之词的林晚意。
他看着眼前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还在为“可能得罪了人”而不安的病美人,再对比林晚意那日声泪俱下、却暗藏机锋的控诉,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他竟差点成了那等阴私算计的帮凶,甚至可能对这样一个无辜重病之人,用上不光彩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