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心乱如麻时,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苏新皓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穆唯织,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苏新皓“姐姐,你今天回来好早。我买了鱼,晚上做你喜欢的清蒸鲈鱼好不好?”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温暖,带着全然的欢喜,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穆唯织看着这样的他,到了嘴边的疑问,怎么都吐不出来了。她勉强笑了笑
穆唯织“好啊。”
苏新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笑容里的勉强和眼底的一丝恍惚。他放下东西,走近几步,微微弯下腰,担忧地看着她
苏新皓“姐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他伸手,很自然地想探她的额头。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刻,穆唯织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苏新皓的手顿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新皓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他缓缓直起身,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穆唯织,眼神很深,不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依赖,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情绪。
苏新皓“姐姐,”
苏新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穆唯织心头一紧。他太敏锐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照片和黑衣男人的事。她不想在情况不明时破坏现在的平静,更害怕那可能揭开的真相是她无法承受的。她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问题
穆唯织“新皓,你……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是说,在你……离开家之前。”
苏新皓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飘忽,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苏新皓“以前的生活啊……”
他轻声重复,走到窗边,背对着穆唯织,望向窗外浓绿的树荫
苏新皓“很无趣,也很冰冷。像一个华丽的笼子。里面的人,看起来光鲜,其实……都很虚伪。他们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带来什么价值。”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厌倦和疏离。
苏新皓“那里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真的开心,是不是真的需要什么。他们只希望我按照设定好的轨迹走,成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穆唯织,眼神重新变得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新皓“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逃避,逃到你这个……唯一让我觉得温暖的地方。”
他一步步走回穆唯织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她。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弱小无助。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触碰易碎品般,轻轻拉住穆唯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苏新皓“姐姐,你别不要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上面迅速凝结起细小的水珠
苏新皓“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觉得我麻烦,觉得我骗了你……我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寂静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委屈和恐惧的流泪,更能击溃人心。
穆唯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所有疑虑、警惕,在这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依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反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穆唯织“别哭……”
她声音发涩
穆唯织“我没说不要你。”
苏新皓“可是姐姐刚才躲开了。”
苏新皓执拗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语气里满是惶恐
苏新皓“姐姐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没说实话?我不是故意要骗姐姐的,我只是……只是害怕。怕说了,姐姐就不会带我回家了,怕你觉得我和那个冰冷的笼子一样……”
他语无伦次,将“欺骗”归因于对温暖的渴望和极度的不安全感,将自己的过去描绘成一个急需逃离的悲惨世界。而穆唯织,就是他唯一的救赎。
这套说辞,配上他此刻破碎又依赖的模样,对于穆唯织来说,简直是绝杀。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是啊,他那么小,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只是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躲起来,自己怎么能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和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去怀疑他,伤害他呢?
穆唯织“我没有讨厌你。”
穆唯织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抽了纸巾递给他
穆唯织“别哭了。我只是……有点担心。”
苏新皓“姐姐担心什么?”
苏新皓接过纸巾,却没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红着眼睛看她
苏新皓“担心我会离开吗?我不会的。除非姐姐赶我走。”
他语气坚定,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穆唯织摇摇头,叹了口气
穆唯织“我是担心你以前家里的人找你麻烦。下午……是有人来打听你。”
苏新皓眼神骤然一冷,但那寒意稍纵即逝,快得让穆唯织以为是错觉。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苏新皓“他们……还是找来了。姐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穆唯织“别说对不起。”
穆唯织拍了拍他的背
穆唯织“你安心住着,如果他们再来,我去跟他们说。你现在是我弟弟。”
苏新皓“弟弟……”
苏新皓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穆唯织。不是情欲的拥抱,而是像一个受惊的孩子紧紧抱住唯一的依靠。他把脸埋在她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苏新皓“姐姐,你真好。”
穆唯织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他,安慰地拍着他的背。
穆唯织“好了,没事了。”
她没看到,伏在她肩头的少年,脸上早已没有一丝泪痕。那双紧闭的眼睛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冰冷。苏家的人……竟然找到这里,还接触了她。
看来,某些温和的手段,需要调整了。
而此刻,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拥抱的力度克制又充满占有欲。
怀疑的种子被眼泪浇灌,暂时深埋。
但裂缝已经产生。月光看似依旧温柔笼罩,其下的阴影却开始躁动,獠牙在暗处悄然磨砺。
猎人安抚着受惊的猎物,同时,更紧地收拢了无形的网。
摇摇欲坠的平静下,真正的暗涌,即将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