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越刮越烈,卷起的枯叶糊在玻璃窗上,又被狠狠甩开,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顾野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蹲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才缓缓站起身。他踉跄着走到阳台,楼下早已没了洛清夏的身影,只有那辆黑色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副驾驶的车门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疯了似的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找到洛清夏的一件行李,除了那个被遗忘在地板上的旧书。书的封面是磨旧的牛皮纸,扉页上写着一行清隽的小字——顾野,平平安安。那是洛清夏十七岁那年写的,那年顾野刚把他从孤儿院接回来,他攥着这本书,红着脸说,顾哥每年都要平平安安的,我们平平安安的过完每一天。
顾野的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传来粗糙的纸纹触感,像是洛清夏当年微凉的指尖。他猛地想起,送那个男生回家的路上,对方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说哥你对我真好,比你家里那个好看的哥哥还好。他当时只觉得烦,随口敷衍了几句,却没看见后视镜里,自己落在车座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洛清夏发来的消息,一条又一条:顾哥,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等你回来吃;外面风大,你记得戴围巾;顾野,我有点想你了。
那些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顾野跌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抖得厉害,连打火机都摁不灭。烟蒂烫到了手指,他却像没知觉一样,任由那点火星灼着皮肤,直到闻到焦糊的味道,才猛地将烟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想起洛清夏泛红的眼眶,想起他转身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他说“永不回来”时,那双冷漠的眼睛。
领养证被他从床头柜最深处翻出来时,已经沾了潮气,边角微微发卷。上面的照片里,十七岁的洛清夏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朝着身边的顾野靠了靠。而二十二岁的顾野,狼尾扎得利落,眉眼间带着少年的桀骜不驯,却在看向洛清夏时,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时候,他拍着洛清夏的头说:“以后我罩着你。”
后来,他确实罩着他,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却也亲手给这份感情套上了枷锁。他们是法律上的父子,是见不得光的恋人,他总说等时机成熟,等他足够强大,就能给洛清夏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可他等来的,却是自己的疏忽,是洛清夏的绝望,是那句斩钉截铁的永不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野辞掉了需要应酬的工作,把那辆越野车锁进了车库,再也没开过。他每天都会把洛清夏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罩一天换一次,像是在等那个长发的少年,某天会推门进来,笑着说顾哥,我回来了。
他开始疯狂地找洛清夏,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跑遍了洛清夏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孤儿院的院长摇着头说,小洛没回来过;洛清夏最喜欢去的旧书店老板说,好久没见那个安安静静看书的小伙子了。
顾爷脸上的桀骜不驯渐渐少了,转变成了疲惫,从光鲜亮丽的一个人变成如今这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上班时,员工看到之后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老板这几天怎么了?怎么变疲惫了?要不是有他的颜值撑着我还以为他是换了副造型呢。谁知道呢?可能失恋了吧。这些讨论传入顾野的耳中,但他都不在意其他的话,只在意失恋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让他敏感,让他生气,于是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员工们察觉到老板情绪的不对,于是便一个个低下脑袋装出一副很认真的在工作的样子。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他在整理洛清夏留下的东西时,从那本旧书里掉出一张诊断书。
是洛清夏的。
上面写着重度抑郁症,日期是他开始晚归的前一个月。
诊断书的背面,是洛清夏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顾野,我怕,我怕你不要我。我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顾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捧着千斤重的巨石。他终于想起,那段时间,洛清夏总是失眠,总是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总是在他回家时,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以为是洛清夏闹脾气,却不知道,那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最后的求救。
他疯了似的冲出家门,外面正下着大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砸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他不知道洛清夏在哪里,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怪他。
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跑着,喊着洛清夏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混着雨水,疼得眼前发黑,但却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趴在泥水里,终于忍不住开始呜咽。
“清夏……洛清夏……”
“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风卷着雨,刮过他的耳边,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嘲笑。
没有人回答他。
夜色渐浓,雨越下越大,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冰冷的雾气里。
而那个长发清冷的少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张领养证,被雨水打湿,字迹渐渐晕开,像是他们之间,那段从一开始就注定破碎的爱恋,再也看不清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