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烨曾以为,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便是供养。
许多许多年前,久远得像是模糊的梦境。
他曾耗费漫长光阴,踏遍山川湖海,采集晨曦第一缕光凝成的丝,撷取月华在深夜潭水淬炼的纱,捻入四时流转的花魂叶魄,借风为梭,以云为引,一针一线,缝制成一件衣裙。
那衣物,承载着他彼时所能想象与汇聚的全部美好与呵护。可最终,它只沉睡在光阴深处。
遗憾如同细沙,积年累月,沉在心底。
如今,命运的红线将她再度带回他触手可及之处。那些犹豫,那些等待,那些深藏的企盼,在重新凝视她眼眸的瞬间,早已变得不堪忍受。
他不必再借天地为礼,因为此刻,她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地。
红烨转过身,面向花容。他未多言,只抬手,掌心之上微光流转,一件衣裙凭空浮现,轻轻飘落,被他指尖拈住。
那并非人间常见的绫罗绸缎。
它呈现出一种极其柔和的如同初生天际的暖白光泽,轻薄如雾,却又仿佛蕴含着山川的厚重与韧性。裙裾间隐约可见极淡的流动的青金暗纹,随着光线变幻,时而隐匿时而浮现,静谧华美。
红烨“试试。”
他将衣裙递去,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明色眼眸,定定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被漫长岁月熬煮过的情感。
花容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件突然出现的衣裙,它太过精美,也太过郑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入手的感觉异常柔软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奇异地觉得妥帖安稳。
花容“谢谢。”
她唤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裙身,
花容“我定会相报。”
她轻声承诺,带着一种不愿亏欠的执拗。说实话,她对这衣物是否合身并未抱太大期望,毕竟他们相识不久,他如何能知晓她的尺寸?
红烨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流逸,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透过此刻,看到了遥远的往昔与期盼的未来。
她还是这样。
红烨“那我,”
他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
红烨“便恭候了。”
花容心尖像是被这笑声与话语轻轻刮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最初,他的笑容总让她觉得莫测而惶恐,像面对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可不知从何时起——
或许是在崖巅共感妖力之时,又或是他递来玉坠郑重承诺“保你无恙”的那一刻,那份惶恐悄然褪色。
如今再看他笑,她竟恍惚觉得,这妖君笑起来,眉眼舒展,光华内敛,是真的……很好看。
见他并未离开,反而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却明确地落在她手中的衣裙上,花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耳根微热。
花容“你是……想让我现在就穿?”
红烨坦然点头,没有丝毫掩饰。
这一针一线,皆由他无数个日夜反复琢磨,耗费心力凝结而成。这件,是他所有尝试中,最贴近他心中所想也最令他满意的一件。
他自然希望,能亲眼看见它被她穿上的模样。
这份急切与渴望,他未曾宣之于口,只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佯作正色,随即抬手,修长的手指朝着花容的方向,极轻地一招。
花容还未反应过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她轻轻拉向前。她低呼一声,抱着衣裙,撞入他近前。衣物柔软的面料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夹在两人身体之间,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与温度。
红烨“等会儿是迎我归来的‘净沐仪式’,你需陪同我前往。”
红烨微微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解释道,声音低沉了几分,
红烨“自然耽误不得。”
理由冠冕堂皇,可他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期待与深藏的炽热却泄露了更多。
花容被他圈在这方寸之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独特的气息。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形,清晰无比。不知怎的,一丝细微的类似反击或逗弄的心思悄然钻了出来。
花容“嗯……”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认真思考着他的话。抱着衣裙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状似无意地抬起,轻轻擦过他胸前衣料的边缘。
那动作极其短暂,近乎错觉,甚至可能只是整理衣裙时的无心之举,但指尖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刮蹭,仿佛透过外衫,触及了其下温热坚实的肌理。
她很快收回了手,只稳稳拿住了那件衣裙,鼻音里带上一丝微不可闻的近乎狡黠的轻哼:
花容“你若在此,恐有不妥?”
红烨的呼吸滞了一瞬,胸膛那被她指尖无意拂过的地方,仿佛残留着一星半点的酥麻。他眸色深了深,凝视着她看似平静却眼波微漾的脸,缓缓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恰当的距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红烨“放心,”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红烨“我会回避。”
·
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在静谧的室内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红烨耳中。他背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起。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花容“好了。”
竟意外的合身。花容心中不免惊讶。
闻言,红烨缓缓转过身。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在那一刹那,仿佛都被骤然抽空。
窗外流泻而入的天光,仿佛都自发凝聚在了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之上。暖白如初曦的衣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曲线。
行走间裙裾微微摆动,泛起柔和的光晕,衬得她露出的脖颈与手腕肌肤越发莹白如玉。
她乌黑的长发并未刻意梳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反而更添了几分随性的生动。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眸,此刻因这身装束似乎也浸润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似凡人,亦不似寻常妖魅,倒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凝聚了天地一段静谧灵韵的化身,不可方物。
红烨看得忘乎所以,眼中再无其他。
时光的洪流在这一刻轰然倒卷,无数的光影与记忆碎片奔涌冲撞,最终都凝成眼前这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紧的容颜。
——你眉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
那未曾送出的心意,跨越了漫长到足以湮灭许多存在的岁月,终于在此刻,披覆在了它真正主人的身上,严丝合缝,恍若天生。
直到花容有些疑惑地微微偏头,主动朝他走近。她在离他怀前半寸处停下,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显然有些失神的他,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摆了摆。
花容“红烨?”
她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神思中拉回,
花容“我们……不是要去仪式吗?”
红烨猛地回神,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沉重而炽热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回应着那句跨越时光的箴言——
爱人如养花。
如今,他的花,就在眼前,盛放于他亲手织就的晨曦与山川之中。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积攒了无数光阴的情绪压下,只化作眼底一抹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
红烨“走。”
他伸出手,却不是牵引,而是自然而然地将她一缕被衣领压住的发丝轻轻拂出,指尖流连过那柔顺的触感,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无尽的耐心与守护之意,
红烨“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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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没有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