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看了许久,久到陆江来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因漫长的等待而开始黯淡。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
陆江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欣喜,仿佛乌云散尽,明月当空。他几乎要立刻再次拜谢。
然而,下一刻——
“刺啦——”
一声清脆的毫无预兆的撕裂之音,在寂静的屋子内响起,格外刺耳。
花容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冽,双手微微用力,竟将墨迹犹新的“卖身契”,从中间,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陆江来脸上的欣喜彻底僵住,化为茫然与无措,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灰败的困惑与一丝受伤:
陆江来“小姐……?”
花容将撕成两半的纸张随手丢在一边,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威严:
花容“你,且在此跪着。”
陆江来更加不解。难道她终究是不愿?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连一个报恩效忠的机会都不肯给?
花容却不再看他,径自起身,走回书桌旁。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凝神片刻,再次落笔。这一次,她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与方才为陆江来签名时的端正清隽不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洒脱与力度。
写罢,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拿起那张新写的纸,转身,步至依旧茫然跪在原地的陆江来身后。
花容“过来。”
她唤道,声音不高。
陆江来闻声,如同提线木偶般,保持着跪姿,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用膝盖挪动,跪行至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眼中是全然的困惑与未散的失落。
花容俯视着他,目光在他写满不解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花容“你可知,我方才罚你,是罚你什么?”
陆江来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陆江来“江来……不知。”
花容伸出手,并非触碰他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这个动作带着些许强势,却无轻佻。
花容“我罚你,”
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花容“不知自怜,不念恩情。”
陆江来瞳孔微缩。
花容“我既救你性命,便不是要看你作践自己,将自己贬入尘埃,签下这等自弃之契。”
花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他心底那报恩名义下,或许是更深层的依赖与牵绊,
花容“我将你带回疗伤,是望你活下去,好好地活,而非让你将性命轻付,生死由人。”
她松开他的下巴,将手中那张新写的纸,轻轻放入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微微摊开的掌心。
花容“我权当你方才之举,是一份拜帖。”
花容的语气略微缓和,
花容“如今,这是我予你的回帖。”
陆江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掌心那张纸。
不再是卖身契的格式。
抬头是清晰的两个字:聘书。
内容言简意赅,聘其为幕僚宾客,佐理茶务,协理内外,见书如晤,以诚相待。落款,依旧是荣筠玉,还盖上了一方小巧的朱砂私印。
花容“希望,”
花容看着他瞬间睁大的眼睛,缓缓道,
花容“你日后,莫要再妄自菲薄,行此自轻之举。”
她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吐得清晰而缓慢,意味深长:
花容“毕竟,你可是……我的,入幕之宾。”
他,曾欲赘她为奴,奉上生死。
她,却邀他为僚,许以席位与尊重。
他,何德何能?
花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抬起他下巴时的微凉触感。她垂眸,看着掌心那曾经为陆江来签名时留下的极淡的墨渍,又仿佛透过眼前的男人,看到了更久远的红烛高烧下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
心中那堵由理智与疏离筑起的高墙,在今日他执着跪行、含泪起誓的瞬间,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祖母的告诫言犹在耳,放他远走、两不相干本是原先最好的选择。可命运兜兜转转,百般规避,竟还是将他送回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既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么,便不放了。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沉寂多年后,重新被点燃的细小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火星。那不仅是接受他的靠近,更是对自己未来道路的一种悄然转变。
从前只愿偏安一隅,守着一手茶艺,了此残生也罢。可如今,他忘了前尘,却将一颗赤诚而滚烫的忠心捧到她面前,带着即便是失忆也未曾磨灭的才华与傲骨。
或许,这不仅是他的新生。
也是她的。
跪此一次,足矣。教训,一次就够了。
既如此,他们便两不相放,一生一世,纠缠不休。
陆江来紧紧攥着那张“聘书”,指尖微微发颤。他抬头望着花容,此刻她逆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花容“陆江来,”
花容唤他新得的名字,
花容“站起来。”
陆江来“是……小姐。”
陆江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撑着地面,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但那疼痛,远不及心中翻涌的巨浪。
卖身契被撕毁了,他却得到了一份聘书。
下仆与幕僚,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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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个陆江来非常可口啊。小茶茶马上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