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荣府门前难得地喧腾起来。
一辆装饰华丽却并不显过分奢靡的马车稳稳停驻，车帘掀起，下来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翩翩少年。他面容俊秀，眉眼疏朗，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又不失世家子弟的从容。
此人便是晏白楼，家中虽非顶级豪族，却也是累世殷实的茶香世家，更难得是人才出众，品貌俱佳，早便颇得容老太太青眼。
老太太显然对他的到来格外重视，早已吩咐下人将东厢一处清雅院落洒扫布置妥当，一应接待事宜，皆比对其他候选者高出半格。
为荣善宝大小姐甄选夫婿的各路“英杰”，至此算是正式到齐了。
遴选的方式，是老太太亲自定的——比武。并非沙场厮杀般的真刀真枪，而是在府中后园精心搭建的高台与障碍之间较量，考校的是敏捷、耐力与智计，倒也符合江南世家既要体面又慕英武的风气。
后园人头攒动。
高台四周搭起看棚，荣府女眷依序而坐。
荣善宝身为今日主角，却只神色淡淡，目光无悲无喜，仿佛眼前这场为她而设的喧闹与她并无多大干系。反倒是她那些妹妹们，或是好奇张望，或是窃窃私语。
花容坐在靠边的位置，起初也随众人看了几眼。但见那些或孔武有力或故作潇洒的男子在台上腾挪跳跃，为了争抢高处悬着的彩头而各显神通，甚至不乏使绊子、耍阴招的场面，她很快便觉得无趣，甚至有些厌倦。
这些刻意展示的雄力与争斗，在她看来，粗鄙不堪。她以手支额，眼帘微垂，渐有昏昏欲睡之意。
·
坐在她不远处的五小姐荣筠茵，却是个灵动张扬、率性娇纵的性子。她早已瞥见花容的惫懒之态，眼珠一转，心中便起了撩拨搅扰的念头。
她先是故意碰了碰身旁的花容，待对方看过来，掩口轻笑，目光斜斜飘向她：
荣筠茵“二姐姐，”
她声音清脆，带着刻意拉长的调子，引得附近几位女眷都侧目看来，
荣筠茵“你瞧这台上几位郎君，斗得这般热闹，最后不知会‘花落谁家’呢？”
她本意是想挑花容这个看似温吞的“软柿子”捏，话到嘴边，却又先看了眼荣筠溪。荣筠溪性情尖刻，闻言便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诮道：
荣筠溪“男人争风吃醋，难免丑态毕露，所以老四才拖病，表妹也不来，祖母尤嫌不足，还要再命各地分家再选新人。这般选出来的，又能是什么矜贵好物？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图个热闹罢了。”
荣筠茵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奉承道：
荣筠茵“姐姐说得极是！说来说去，还是如今真正的风流才子稀少，尽招来些空有皮囊或蛮力的腌臜货色，平白污了眼睛。”
她说着，竟亲手拈起一枚蜜饯，笑容甜美地递向花容，
荣筠茵“若是轮到二姐姐你来择婿，以你的眼光，不知是否能从那沙砾之中，淘出颗真正的珍珠呢？”
明明是荣善宝的选婿场，荣筠茵却句句将矛头引向花容，其用心不言而喻。
花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荣筠茵那张写满挑衅与试探的脸，又掠过荣筠溪那毫不掩饰的讥诮。她没有去接那枚蜜饯，只是任由对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声音疏淡：
花容“我的夫婿，自然不会是旁人眼中的笑柄或谈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荣筠茵，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花容“妹妹这般关心，难道……是想越过祖母，来替我主持这婚姻大事不成？”
荣筠茵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且言辞锋利，顿时被噎得一滞，脸上那假笑几乎挂不住，气血上涌：
荣筠茵“你……不识好人心！”
她心中惊疑，这二姐姐刚回府时明明怯懦寡言，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有了底气？她强压怒意，挤出一个更冷的笑容，
荣筠茵“我不过是好心提醒。这些男人既入了府，少不得在各处走动，往来人手又杂，可要小心门户才是。我自然是一心盼着姐姐能讨得一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也好全了荣家的颜面。”
说罢，她的目光刻意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轻蔑，直直射向一直静默侍立在花容身后不远处的陆江来。
荣筠茵“我年纪虽小，可见惯了男人的眼色。”
她意有所指，
荣筠茵“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像野草，见着点缝隙就想疯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陆江来本就因花容被迫坐在这里观看这些无聊男子的表演而心生烦闷——那些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此刻更觉如芒在背。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抛去那念头再看，这无疑是赤裸裸的针对。
想必这些日子，府中关于他与花容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入了这些小姐耳中，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与攻讦的利器。
他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却只能极力克制，将一切情绪压入眼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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