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天光澄澈如洗。
祭茶大典,是荣家一年中最为隆重神圣的仪式,亦是向天地、先祖、茶神昭示家族传承与茶业兴盛的至高时刻。
荣府一路皆以清水洒扫。
两旁观礼者众,有本地望族、往来巨贾、文士名流,更有无数百姓翘首围观,人头攒动,却自发保持着肃穆的寂静,只闻风声鸟鸣。
吉时将至。
内院甬道上,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荣府诸位适龄小姐,在侍女搀扶下,迤逦行来。
她们皆身着为祭典特制的礼服,月白鸦青,肩头一律披着象征祥云缭绕、茶雾氤氲的轻纱云肩,云肩以银线或彩丝绣着缠枝茶花或瑞鸟图案,行动间流光溢彩,与春日阳光交相辉映。
花容行在队列靠前的位置。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衫,素雅清正。云肩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漾开温润的光泽。
长发绾成端庄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青玉的茶花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她这一身装扮可谓低调至极,却自有一股洗净铅华的清冽气质,如同远山雨后的一抹新茶,不惹尘埃。
陆江来穿着比平日齐整许多的深蓝色束袖衣衫,腰间系着暗纹腰带,安静地跟在荣府一众管事、随从的队伍中,位置恰好在能清晰看到女眷队列侧后方的地方。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影,越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或矜持的娇容,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那道天青色的身影。
姑娘众多,衣香鬓影,环佩琳琅。
陆江来眼中,唯花容一人。
·
祭典依古礼进行。
先是傩舞开道。头戴面具、身着彩衣的舞者,手持法器,踏着似有若无的古朴雄浑的鼓点,跳跃腾挪,以舞驱邪,以舞迎神。
尘土微扬,肃杀而神秘的氛围弥漫开来。
接着是净手焚香。
主祭者荣老夫人引领荣善宝及众位小姐,鱼贯行至祭台前的铜盆旁,以清冽的泉水净手,寓意涤净凡尘,以洁净身心侍奉茶神。然后,众人依次上前,从侍女手中接过特制的茶香,就着早已燃起的巨大香炉,恭敬点燃。
就在花容拈香、俯身点燃的刹那,一阵恰好的春风拂过祭台,卷起鼎中袅袅升腾的青烟,也带来她手中那支香的香气。
那香气如有形质,丝丝缕缕,缠绕过她垂落的发梢,最后悄然钻入陆江来的鼻端。他心神微震,看着她将香稳稳插入香鼎,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静的虔诚。
侧脸在香烟缭绕中有些朦胧,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平和。
净手焚香毕,众人各依序位站定。
祭台中央,是一株枝叶繁茂的茶树王。荣善宝作为嫡长女、未来的掌舵人,第一个上前,在族老的高声唱喏中,敬献头柱高香,然后双手捧起一只玲珑剔透的玉盏,盏中是今春最早采摘的“头春茶”。
完成“奉头春茶”之礼。
动作沉稳大气,无可挑剔。
紧接着,便是“易新幡”的环节。
旧年悬挂在茶树象征茶神护佑与家族气运的经幡被徐徐降下,新的绣满吉祥图案与茶纹的幡旗在庄严的乐声中缓缓升起,迎风招展,寓意辞旧迎新,茶运绵长。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所有观礼者无不屏息凝神。
·
然而,在这宏大仪式的每一个间隙,陆江来的目光都未曾真正离开过花容。
他看见她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身姿挺拔如修竹,云肩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她仰头看着荣善宝敬香奉茶,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她看着新旧幡旗交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那猎猎作响的布帛,看到了更渺远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站着,不似旁人那般左顾右盼或刻意维持姿态,却像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形成一小片独属于她的安宁。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她天青色的衣裙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风吹过,掀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发丝拂过白皙的颈侧。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轻微地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陆江来所在的方向。
陆江来心头一跳,几乎以为她看到了自己。
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很快又转了回去,重新投向祭台。
可就是这一眼,让陆江来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了几下。
他分明看见,在她转回脸的刹那,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唇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仪式还在继续,鼓乐钟磬,庄严盛大。
但这一切,在陆江来感知中,都仿佛褪色,成了模糊的流动的光影。唯有祭台侧方那道身影,是这混沌世界中唯一清晰、唯一生动的焦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他的眼睛,他的心神,就是不由自主地固执地追随着那个女子。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无形的线,系在他的眼眸与她的身影之间。无论她立于何处,无论周遭如何变幻,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如同倦鸟归林,无需理由,只是本能。
大典隆重,春日正好。
而他眼中所见,心中所系,唯有那一抹天青,立于万丈红尘之中,却仿佛独于时光之外。
丝带系稳,最后一缕春风拂过古茶树苍劲的枝干,将荣善宝亲手悬挂的祈福红绸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为庄严的祭典画上句点。
祭台四周,余香袅袅,肃穆未散。
观礼的人群尚沉浸在方才那古老仪式的余韵中,低声交谈,目光仍流连于那株被视为荣家命脉与荣光的茶树王。
礼毕之后,老夫人公开作保,提出要为荣善宝选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