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握着那被强行塞入手中的鞭柄,他没有松开,也没有辩解,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恰如其分地露出了惊愕、慌乱、以及百口莫辩的委屈。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荣筠茵刻意压抑却仍显夸张的抽泣声。
帘子终于被一只素手挑起。
珠帘轻响。
花容已穿戴整齐,一件月白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面色带着晨起的浅淡倦意,目光先落在陆江来手中的鞭子上,又掠过他低垂的脸。
最后,她才看向泪眼婆娑、一脸委屈的荣筠茵。
荣筠茵“二姐姐!”
荣筠茵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上前几步,指着陆江来,眼圈通红,语带控诉,
荣筠茵“我不过是好心来看望姐姐,带了点薄礼,他非但拦着不让进,口出狂言说我是‘闲杂人等’,我气不过与他理论,他竟……竟夺了我的鞭子要打我!姐姐你看,他手里还攥着呢!”
她刻意忽略了是自己先甩出鞭子威胁、又是自己将鞭子塞过去的细节,只将结果呈现在花容面前。
她边说边偷眼觑着陆江来,见他依旧沉默,心中不免得意,又添油加醋:
荣筠茵“定是二姐姐你平日待他太过宽厚,才纵得他没了规矩,连我都敢冲撞!今日他敢夺我鞭子,明日指不定就敢……”
花容“够了。”
花容淡淡两个字,截断了荣筠茵滔滔不绝的指控。
荣筠茵一愣。
花容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江来身上。
花容“江来,”
她唤道,语气依旧平淡,
花容“鞭子,给我。”
陆江来身形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松手,将那鞭子双手奉上。
陆江来“小姐明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只说了最关键的事实,
陆江来“是我愚钝,未能妥善迎候五小姐,惊扰小姐安宁,罪该万死。至于鞭子……是我未能及时避让,惊了五小姐。”
他绝口不提谁先动手,谁夺鞭子,只认自己“惊扰”与“未能避让”之罪,却将那手背上的红痕,沉默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荣筠茵急了:
荣筠茵“二姐姐!你看他避重就轻!分明是他夺……”
花容“五妹妹,”
花容再次打断她,这次,目光终于完全落在荣筠茵脸上,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把戏,
花容“你可知,在我院前,无端伤人,该当何论?”
荣筠茵被她看得心头一虚,强自辩道:
荣筠茵“我……我没有!是他冲撞我在先!我只是……只是吓唬他!”
花容“吓唬?”
花容微微挑眉,接过陆江来奉上的鞭子,手指抚过那坚韧的皮革,
花容“用开了刃的鞭梢,对着我的人,‘吓唬’?”
她将“我的人”三个字,说得清晰而缓慢。
荣筠茵脸色白了白。
陆江来垂手退至一旁,依旧低眉顺目。
花容掂了掂手中的鞭子,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荣筠茵面前。荣筠茵下意识地想后退。
花容“五妹妹,你年纪小,性子急,大姐姐平日纵着你些,无妨。”
花容的声音带着寒意,
花容“但规矩,不能破。”
话音未落,花容手腕倏地一抖。
那根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抽在了荣筠茵刚才持鞭的手臂上。
“啪!”
荣筠茵猝不及防,痛得“啊”一声尖叫出来,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臂,眼泪这回是真的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着花容:
荣筠茵“二姐姐!你……你打我?!为了他,你打我?!”
花容“这一鞭,是教你记住,我的院子有我立的规矩。我的人,轮不到旁人来替我教训。你识人不清,跟着三妹一起胡闹,大姐不说什么,我却觉得,你真是蠢透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花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荣筠茵手臂火辣辣地疼,脸上更是羞愤交加,涨得通红。
她看着花容冰冷的脸,又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陆江来,满腔的委屈、愤怒和不敢置信,最终化作了狼狈。
她死死咬住嘴唇,憋着那不肯掉下来的眼泪,跺了跺脚,冲出了院子,丫鬟们慌忙追了上去。
·
花容抬步,朝他走去。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她在距他两步远处停下,目光在他身上游荡,最终定格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花容“伤着了?”
她开口询问。
陆江来闻声,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立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迅速地将那只带着红痕的手往后缩了缩,藏进了另一只手的袖摆遮掩之下。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花容,脸上已然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疚与庆幸的浅笑。
陆江来“劳小姐挂心,”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陆江来“我没事。五小姐气急了难免失手,好在鞭子……”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眼神诚恳,
陆江来“好在鞭子最终没有真的打到我身上。只是虚惊一场。”
他说得坦然,仿佛那手上的红痕只是光影错觉,那声鞭响只是幻听。
花容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戳穿,也没有坚持要看他的伤处。
·
鞭子没有打到他?
不,它打到了。
只是打的不是皮肉,而是更深的地方。而这道伤口,唯有他自己知道该如何上药,又如何让它结出他想要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