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
村子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与薄雾中,唯有零星几处村民窗口透出昏黄摇曳的微光。
花容与红烨藏身在一处能够俯瞰大半个村庄的山坡岩石后,静默观察。
白天子修讲述的故事还在心头萦绕,村子里那份刻意营造的诡异感也越发显得不自然。
就在他们凝神之际,村口出现了乌泱泱的鬼影。
那些鬼在夜色中缓慢游荡,发出低沉怪异的呜咽声,时而飘到某户人家紧闭的门窗前,做出抓挠的姿势,时而聚在一起,状似“分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动作夸张,甚至有些笨拙。
花容看出来了,那绝非真正的鬼物或妖邪,不过是人假扮的。
她正疑惑其目的,却见白天那个族长,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举着火把,一脸“惊恐”和“愤怒”地冲了出来,对着那些鬼大声呵斥,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镰刀。
“鬼”们便“惊慌失措”地飘向山林方向,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一场漏洞百出、自导自演的“驱鬼”戏码。
族长站在空地上,对着被“惊动”而陆续开门、脸上带着“恐惧”的村民们,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疲惫与更深层的无奈:
龙套“乡亲们!看到了吗?山里的‘东西’又来了!但我们不怕!只要我们团结,谁也不能再在我们村子里作祟!大家回去休息吧,夜里关好门窗!”
村民们窃窃私语,各自散去。
族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空地上,沉默良久,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
龙套“但愿……那两个外乡人,能被吓走,别再回来了……之前那些假装行商、猎户、甚至捉妖师……哪一个最后不是把村子搅得天翻地覆,刮走油水?这世道,人心比山里的传说更可怕啊……”
他们扮鬼,吓得是别人,警醒的却是自己——万不能再信村外人。
山坡上,花容和红烨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族长带领村民装神弄鬼,伪造痕迹,并非针对山灵或妖怪,而是为了吓走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外人,用最低劣却直接的方式,保护这个早已脆弱不堪的村庄。那份笨拙的表演背后,是底层生存的无奈与悲哀。
·
翌日,天色依旧灰蒙。
花容和红烨并未离开,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在村子边缘的山林里活动。接近午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钻过灌木丛,找到了他们。
是子修。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安心和淡淡忧愁的神情,看到花容,眼睛还是亮了亮:
龙套【子修】“小姐姐,你们没走呀?太好了!昨天……昨天村子里是不是很吵?没吓到你们吧?”
花容摇摇头,微笑道:
花容“没有。子修今天还想玩什么?”
子修眼中的忧愁似乎被暂时驱散,他想了想,兴高采烈地提议:
龙套【子修】“我们去后山的小溪边吧!那里有好多漂亮的石头,还有小瀑布!我还能用树叶吹曲子!”
那一天,他们似乎都忘记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子修像任何一个渴望玩伴的普通孩子,带着花容在小溪里摸鱼,用扁平的石子打水漂,用翠绿的树叶吹出不成调却欢快的哨音,甚至还教花容辨认了几种可食用的野果。
红烨化作的草环始终安静地待在花容腕上。
快乐的光阴总是流逝得飞快。
日头西斜。
子修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晃着小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望向天际那抹即将消逝的橘红。
龙套【子修】“时间……快到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孩童的稚嫩,只有颤抖。
花容的心提了起来:
花容“什么时间?”
龙套【子修】“惩罚的时间。”
子修低下头,看着自己水中模糊的倒影,
龙套【子修】“惩戒我这失职的‘饕煞’。”
他抬起头,看向花容,眼中是纯粹的请求,没有任何怨恨或恐惧,
龙套【子修】“小姐姐,如果你以后……如果能再见到锦歌,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花容喉咙发紧:
花容“你说。”
子修咧开嘴,努力想做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灿烂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吃力:
龙套【子修】“你就告诉她……子修的毽子,现在踢得可好了。比她走的时候,好得多得多。我……我一直都在练习,没有偷懒。”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石头。千年等待,无数次的折磨,最终想传达的,竟然只是这样一句关于毽子的天真到令人心碎的话。
红烨化作的草环骤然收紧。
子修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小孩模样,朝他们挥挥手,也看了一眼草环:
龙套【子修】“我要走啦!小姐姐,大哥哥,谢谢你们陪我玩。今天,我很开心,真的。”
他转身,迈开了脚步。
小小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和巍峨的山影映衬下,显得那么孤单。
花容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残酷的结局,看着他背负着千年的执念与惩罚,心中那团混杂着愤怒、悲悯、不甘的火焰越烧越旺。
凭什么一个孩子的孤独,要换来千年的折磨?凭什么高高在上的“天仙”,可以随意摆布他人的命运,甚至以“玉醴泉”这样的存在,搅动人间与妖界,让两边都不得安宁?
一切灾祸的源头,似乎都指向那云层之上,冷漠俯瞰众生的所谓的“仙”。
就在子修的身影即将被山岩遮住的那一刻,花容猛地踏前一步,扬声喊道:
花容“子修!”
子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花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回荡:
花容“我们……再玩一次游戏吧!玩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玩的那个游戏!”
子修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花容抬起手腕,轻轻摇了摇那翠绿的草环,意念与其中沉睡的妖力紧密相连:
花容“这次,你可要躲好了。”
红烨的意念瞬间回应,带着了然。
妖力如同无声的潮汐,从草环中涌出,与花容体内那股力量相接。
子修终于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看懂了花容的眼神。他眼中的隐忍,在那一刻,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明白了。
他扬起脸,露出了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锦歌啊,你让他们来此,是最正确的选择。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着本源的淡金色光晕,从子修小小的身躯中剥离出来,如同萤火,轻盈地飘向花容腕间的草环,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与此同时,那具小小的身体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但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尘埃,缓缓消散在暮色山风里。
草环的光芒骤盛,翠绿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色。
随之,“放不下”昆仑镜片落在花容手中。
紧接着,光华一闪,红烨的身形显现出来,青衣如旧,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静幽深。他抬手,接住了那枚光芒渐息的草环,小心地收拢在掌心。
而子修,或者说,饕煞真正核心的一缕精魄,已经借着红烨妖力构筑的通道,以草环为暂时的容器,完成了极其危险的转移与“躲藏”。
这并非真正的消亡,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金蝉脱壳般的“隐匿”。
龙套【子修】“我藏好了。请你们,让她,来找我吧。”
几乎就在子修身躯消散、红烨现身的同时,千岁山上空原本灰暗的云层骤然翻滚,凝聚成恐怖的漩涡,沉闷的雷鸣仿佛来自九天之上,一道道刺目的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白光在云中穿梭。
天罚降下。
轰隆——
山石崩裂,焦土蔓延,将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尽皆化为齑粉。
风,吹散了硝烟与尘埃。
红烨走到花容身边,他垂眸看着她,眼中映着劫后余生的寂寥山野,也映着她坚定却难掩悲伤的侧脸。
红烨“走吧。”
红烨“是时候,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