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薄膜,裹住了精神病院三楼的每一寸空气。商嶋暁宇坐在靠窗的铁架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边缘磨得起球的布料。窗外的月光被铁栏杆切成碎片,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让那截遮住半只眼的额发更显沉重。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成00:15时,他听见了轻微的响动。不是护士查房的脚步声,也不是隔壁床老人的梦呓,而是像有什么人踮着脚,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然黏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那倒影的肩膀旁边,隐约多了一团更浅的影子。
“草莓。”
声音很轻,像浸了水的棉花,带着点湿漉漉的甜意。暁宇终于转动眼球,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着同款病号服的少女。黑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向里卷,眼角右侧有颗小痣——和他左眼旁的那颗遥遥相对。
她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两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草莓,红色果皮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白毛。
“从护士站的水果篮里拿的。”少女把草莓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短,“他们说明天要给重症监护室的人吃,现在偷偷拿两个没关系。”
暁宇的手指动了动。他认得这种草莓,是静冈产的,果皮薄,果肉带着点蜂蜜的甜。以前母亲偶尔会买一盒,放在冰箱最上层,每次只允许他吃两个。
他接过一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草莓蒂还没摘,绿色的叶子有点蔫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少女已经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草莓,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像不小心蹭到的颜料。“我是商嶋暁雫。”她嚼着果肉,说话有点含糊,“和你一样。”
暁宇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莓。病房里只有墙角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商嶋暁宇,十七岁,因为“情绪不稳定”被送进来。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母亲来看他时,眼睛总是红的,每次都带关东拉面来,汤碗里的叉烧堆得像小山。
“这里是307病房。”他说,“床位是固定的。”
“我知道。”暁雫把草莓蒂扔进床头柜的垃圾桶里,金属桶发出轻微的响声,“我一直在这儿。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在你盯着墙壁发呆的时候。”
暁宇咬了一口草莓。果肉确实很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点微酸的余味。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有座很大的洋楼,黑色的铁门像怪兽的嘴,门环是两只铜制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你见过黑色的影子吗?”他忽然问。
暁雫正用指尖擦掉嘴角的汁液,闻言动作顿了顿。“见过。”她的声音低了些,“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它们总是贴着墙根走。还有天花板上,有时候会有东西慢慢爬过去,像滴下来的墨汁。”
暁宇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以为那些是自己的幻觉。医生说他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需要按时吃药才能好转。但手里的草莓是真实的,少女的声音也是真实的,带着草莓的甜气。
“它们在看我们。”暁雫说,眼睛望向病房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一点走廊的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在看故事里的角色。”
暁宇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本灵异事件簿,被他藏在枕头底下。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记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怪谈故事,还有他自己写的笔记。比如学校旧校舍的三楼厕所,午夜十二点进去,能听见天花板传来弹珠声;比如附近的废弃神社,鸟居上的朱漆剥落处,会浮现出奇怪的符号。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书,递给暁雫。书页边缘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还沾着水渍。
暁雫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他写的关于“镜中影”的故事,说如果连续七天在午夜对着镜子削苹果,镜子里的影子就会出来代替自己。
“这个我知道。”她指着那段文字,“但其实不用削苹果。只要在镜子前站够十分钟,影子就会开始眨眼。”
暁宇愣住了。这段补充说明,他从没写下来过,只是昨晚躺在床上时,突然想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暁雫合上书,放回他手里,“在二楼的洗漱间,那里的镜子很旧了,镀银掉了一块。前天晚上,我站了十分钟,看见影子的眼睛动了。”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云遮住了。病房里更暗了,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暁宇把没吃完的草莓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想留到明天再吃。
“他们说你是假的。”他低声说。
暁雫笑了笑,声音很轻。“他们也说那些影子是假的。”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铁栏杆,“但假的东西,怎么会让人觉得冷呢?”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暁宇下意识地往床边靠了靠,暁雫却没动,只是侧过脸看他,眼角的痣在昏暗中像颗小小的墨点。
“明天晚上,我再带草莓来。”她说。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走远了。
等暁宇再转头时,床边已经空了。只有垃圾桶里的草莓蒂,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他躺回床上,把灵异事件簿放在胸口。消毒水的气味好像淡了些,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草莓的甜。
明天晚上。他想。也许可以给她讲讲洋楼的梦。
床头柜的电子钟,安安静静地走着,数字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