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秋天总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冷雨过后，市局刑侦支队大院里的梧桐树，就跟被人泼了墨似的，层层叠叠的叶子往地上落，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极了这些日子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碎响。
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几乎能呛出眼泪。
张翅坐在正中央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支快要燃尽的烟，火星明灭间，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警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冷硬的脖颈。他面前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指尖磨出了毛边，上面印着的“7·19跨境贩毒专案”几个字，刺眼得很。
“头儿，还是没线索。”
说话的是小李，队里最年轻的警员，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眼下却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他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毒贩的交易路线换了三次，每次都跟提前预知了似的，咱们布下的网，全扑了空。”
张翅没说话，只是抬手摁了摁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滚烫，是连日熬夜熬出来的虚火。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线人传来消息，说毒贩要在城郊的废弃工厂进行大宗交易。他带着队里的老兄弟们，连夜布控，从凌晨蹲守到天亮，眼看着毒贩的车一辆辆开进工厂，眼看着那些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毒品被搬下车，眼看着为首的那个外号“蝎子”的男人，嘴角勾着的那抹狞笑。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队员就跟猛虎似的冲了上去。
枪声就是在那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他们的配枪，是毒贩手里的自制霰弹枪，枪声沉闷，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第一个倒下的是老陈。
老陈是队里的老法医，五十多岁的人了，本不该冲在最前面。可当时蝎子的枪口对准了一个吓傻了的线人小姑娘，老陈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霰弹枪的子弹打在他背上，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攥着那个小姑娘的手腕，嘴里念叨着“别怕，叔叔在”。
然后是大刘。
大刘是张翅的警校同学，也是他过命的兄弟。他看见老陈倒下，红了眼，举着枪就往蝎子那边冲。毒贩的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有人从侧面冲出来，一棍子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晃了晃，却还是死死咬住牙，把枪里的子弹全打了出去，逼退了冲上来的毒贩。
可他没躲过藏在暗处的针头。
那是毒贩惯用的伎俩，用改装过的注射器，里面装着他们最新研制的合成毒素，沾着就倒。张翅眼看着一根泛着寒光的针头，狠狠扎进了大刘的后颈。大刘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他转头看向张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倒了下去，手里的枪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小马。
小马是队里的狙击手，平日里话最少，枪法却是最准的。他潜伏在工厂对面的楼顶，原本是负责盯梢和策应的。可当他看见毒贩拖着大刘往仓库里走时，他竟不顾命令，从楼顶跳了下来。他落地时崴了脚，却还是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死死抱住了一个毒贩的腿。毒贩恼羞成怒，对着他的腰腹狠狠踹了几脚，然后把一整管毒素，全注射进了他的胳膊。
张翅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提着枪，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进了毒贩的包围圈。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蝎子，救他的兄弟。
可蝎子太狡猾了。
他眼看着张翅冲过来，竟抬手把身边的一个人质推了出去。张翅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就是这一秒的迟疑，蝎子带着人，从仓库的后门跑了。跑之前，他还回头看了张翅一眼，嘴角勾着的那抹笑，像淬了毒的钩子，狠狠剜在张翅的心上。
那场仗，打得惨烈。
老陈的后背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血袋换了一袋又一袋。大刘和小马更糟，毒素迅速侵入了他们的神经系统，送进ICU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他们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衰竭，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
而这还不是最狠的。
毒贩像是算准了什么，在他们撤退的同时，竟然派人去了张翅的家。
他的妹妹张念，才上高中的小姑娘，放学回家的时候，被两个蒙面人堵在了楼道里。那些人没伤她，只是把她绑在了楼梯间，嘴里塞着布条，让她眼睁睁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直到张翅的同事找到她时，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翅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念正缩在护士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见张翅，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我害怕……他们说……说你要是再查下去，我就见不到你了……”
张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抱着妹妹，一遍遍地说“哥在，别怕”，可他的声音，却比张念抖得更厉害。
这些年，他破了多少大案，抓了多少罪犯，受过多少次伤，从来没怕过。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怕老陈再也醒不过来，怕大刘和小马就这么没了，怕他护不住自己的妹妹，怕他守不住自己肩上的那枚警徽。
“头儿，嫂子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小李的声音把张翅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口中的“嫂子”，是队里的人对苏清砚的称呼。尽管五年前，他们就分手了。
张翅的指尖猛地一颤，烟灰落在了卷宗上，烫出了一个小黑点。
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烟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密密麻麻的，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事。
苏清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藏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五年了，从来没拔出来过。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也是这样的烟雾缭绕。他刚破了一个连环杀人案，满身疲惫地回到队里，却看见苏清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女证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抱在了一起。
“张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我们分手吧。”
张翅愣住了。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只是个误会，想告诉她他和那个女证人什么都没有。可苏清砚却没给他机会，她把照片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很决绝，一步都没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是冲着他来的。他想找苏清砚解释，却发现她已经出国了。
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这五年来，他很少提起她。队里的人也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可他们都知道，张翅的心里，从来没放下过。
他的抽屉里，还放着她送他的那支钢笔，笔杆被他磨得发亮。他的钱包里，还夹着她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笑靥如花。他的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尽管他从来没打过。
“不用。”
张翅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在国外，很忙。”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一首悲伤的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老局长来了。
老局长头发已经花白了，他走进办公室，看了看满桌的卷宗，看了看眼眶通红的张翅，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小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张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沉重：“小张，我知道你难。老陈还在手术室，大刘和小马还在ICU，念念还在害怕。可你别忘了，你是重案组的队长，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倒了，这个队就散了。”
张翅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看着老局长，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局长，给我点时间。”
老局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组织。还有……我托人找了个医生。”
张翅愣了愣：“医生？”
“嗯。”老局长点了点头，“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姓苏。听说在国际上很有名，专攻这种新型合成毒素。而且……她不只是医生，还懂法律，懂心理。是个难得的人才。”
张翅的心脏猛地一跳。
姓苏？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老局长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继续说：“她今天下午的飞机，到霖市。小张，这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
张翅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想起五年前，苏清砚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对他说：“张翅，我走了。你好好的。”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他没想到，五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像是一场宿命。
办公室里的烟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隐隐约约地洒了下来，落在桌上的卷宗上，落在那枚闪闪发光的警徽上。
张翅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梧桐树上。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他的兄弟还在ICU里躺着，他的妹妹还在害怕，那些毒贩还在逍遥法外。
他不能倒。
他要等，等那个姓苏的医生来。
等他的清砚，回来。
雨停了。
一道彩虹，隐隐约约地挂在天边。
像一道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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