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界有三千一说,所谓一花一世界便是如此,不过天道,早就将三千界相隔,互不干涉往来,其中神界最为神秘,从不踏足他界。
神居九重天,不染尘埃,不涉凡缘,其形无相,其声无声,唯有天道运转之时,方有一缕神光垂落,照彻万古。
然神虽超然物外,却亦受天道所束,不得妄动因果。凡间生死轮回、兴衰更迭,皆由因果自行流转,神不可插手,不可点化,更不可逆改。
若有神明妄图更易一人之命格、一界之气运,便会被天道察觉,降下神罚,剥其神格,贬入轮回,永世不得超脱。
故而即便目睹苍生涂炭、天地倾覆,神亦只能静观,眼睁睁看因果如链,环环相扣,无人可断。
神界便成了一处寂静之地,无悲无喜,无动于衷,仿佛三千界的悲欢,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幻梦。
然而在那九重天的尽头,有一座仙宫,名为。
“银月仙宫”

它孤悬于云海之巅,不接天庭诏令,不入诸神宴席。四周无星月照耀,唯有终年不散的银白雾气缭绕。
宫前一条紫河蜿蜒而过,水色如墨,却映得出天上星斗,传闻这是天地初开时流下的“紫渊之泪”,专照人间烟火。
宫中万年寂静,只有一位神女,和一位仙侍。
神女名云望舒,封号琼瑶仙子,掌管月轮圆缺与世间情缘。她本是凡人,因功德圆满,被天道敕封为神,接替上一任琼瑶仙子之位。
上一任仙子,因情劫陨落,神魂归墟,才有了她飞升之机。而她,自登神位起,便再未笑过。
云望舒生得极美,却不是凡俗意义上的艳丽。她肌肤如雪,眉目清冷,眼尾微微上挑,似含霜月。一头青丝散落如瀑,只以一支簪子半挽几缕,随意却不失风骨。
那簪子通体银白,形如弯月,月心嵌着一颗幽光流转的明珠,正是她的本命法器——银月。

此簪不染尘埃,不惧雷劫,是她神格所化,亦是她命之所系。传说,银月一动,天地情缘皆颤。
她常年居于紫河畔的玉台之上,抚琴静坐。琴是寒玉所制,无弦,却能随她心绪奏出天音。
她更是天生无泪。神落泪,天地同泣。神之悲悯,重于山河,若真动情落泪,便会化作血雨倾盆。
她信奉众生平等。在她眼中,修行千年的神,与活不过百岁的凡人,并无不同。皆是天地一粟,皆有爱恨贪嗔。神不该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可这话,在神界,是大逆不道。
这日,她正抚琴于紫河之畔,指尖轻拨,玉琴无声,唯有月光如水,洒落河面。
忽然,琴音一滞。
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祈愿,穿透九重天,落在她的耳畔。
妇人“琼瑶仙子…您不是神吗,我们不是都信仰着您吗,您为何不能睁眼看看我们的苦难啊…”
是个妇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叩击着她的神识。
她神色未变,指尖却微微一顿。
紫河水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人间景象——一座破败的庙宇,香火稀疏,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孩童,跪在她的神像前,额头已磕得鲜血淋漓。
妇人“仙子……我儿才三岁啊……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求您……求您救他一命……我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换他一条命……”
妇人“求您睁眼看看我们吧…”
水波荡漾,妇人一次次磕头,额头撞地,血染尘埃。
云望舒依旧静坐,可那双素来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素璃“琼瑶上神,可是心绪又不宁了?”
一道清丽身影急掠而来,是她的仙侍素璃,眉目温婉,却带着几分焦急。她快步蹲下,为云望舒斟了一杯茶,茶是忘忧花所泡,香气清冷,能宁神定魄。
素璃“上神,天道有律,神不可逆因果。您若动念,便是自毁神格……那孩子命格已定,生死有数,非您所能改。”
云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如月下清泉,冷而缓。
云望舒“素璃,你可曾见过,一朵花在寒冬将尽时,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只为开一次?”
素璃微微一怔。
素璃“未曾。”
云望舒“可我见过。那花不在春日争艳,不在暖风中摇曳,却在霜雪未化时,悄然绽开。”
云望舒“它明知活不过三日,却仍要开,为何?”
云望舒“因它生而为花,便当开一次。人亦如此。那孩子,生而为人,便当活一次。”
素璃声音急切。
是真的在为她担心。
万年来,素璃服侍过很多上神,他们要么高高在上,要么视她如凡人一样为蝼蚁。
但只有她真心待她。
她是真的希望她不要触及天律。
素璃“可您是神!神不可逆天道!生死有命,轮回有序,您若救她一子,便是乱了因果。”
素璃跪下,声音发颤。
素璃“上神,您已在此万年,难道还不明白吗?神,不该有慈悲。”
云望舒轻笑一声,缓缓起身,广袖轻拂,银月簪微光一闪。
她的目光望向紫河。
琴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
云望舒“我本就是凡人飞升,何曾真正忘却过“心”字怎么写?神若无心,与石像何异?天道若要罚,便罚吧。”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抬,那支“银月”簪微微一颤,一道银光自她发间流转,如月华倾泻,穿透九重天,直落凡间。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终化作一缕清光,消散于紫河之上。
素璃“上神——!”
——她下界了。
银光如纱,轻轻笼罩庙宇。妇人猛地抬头,只见一位女子自光中缓步而出,青丝如瀑,银簪挽月,素衣无尘,仿佛从画中走来,不似凡间所有。
妇人“神……显灵了?”
妇人浑身颤抖,想要磕头,云望舒缓缓抬手,一股柔力缓缓托起妇人起身。
云望舒“不必再跪。”
云望舒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缓缓抬手,手中微光流转,一道月华没入孩童心口。
片刻,孩子呼吸渐稳,脸色由青转红。
云望舒“他无事了,回去吧。”
妇人泪如雨下,想要道谢,却发觉上神身影已淡如烟雾,转瞬消散。
她只来得及喃喃一句。
妇人“谢谢仙子……谢谢您……”
-
九重天,银月仙宫。
天道震怒。
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神罚诏书,悬于宫前。
“琼瑶仙子云望舒,逆天道,乱因果,妄动神力,救凡人之命,亵渎神格,即刻囚于银月仙宫,禁神力,禁出入,五百年不得赦。”
云望舒立于宫中,神色平静,未辩一句。
唯有银月簪黯淡一瞬,似有悲鸣。
素璃含泪。
素璃“上神,您何苦呢?”
云望舒望向紫河,轻声道。
云望舒“我非救他,是救我自己,若连这点慈悲都无,我修的,又是什么道?”
从此,银月仙宫被封,紫河凝滞,忘忧花不再绽放。
五百年,转瞬即逝。
宫中寂静,唯有风拂过玉台,吹动垂落的轻纱。
忽然,一道身影踏云而来,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却冷如寒霜。他立于宫门之外,未入,只静静望着那玉台之上静坐的女子。
她仍如五百年前一般,散着青丝,银簪挽月,指尖轻抚无弦琴。
他手中执一卷天道令,终于缓步走入宫中。
燕南洲“阿舒。”
燕南洲“五百年了,你可悔?”
她缓缓起身,转身看向他,目光清冷如月,却无恨,无怨。
云望舒“神君,不知小神何错之有?”
云望舒“又为何要悔?”
燕南洲“你明知天道不容此念。神若动情,便是劫。你救一人,便乱一界因果。天道不会容你。”
云望舒“那便容我问一句——天道为何设神?若神只知静观,只知冷漠,只知不可为,那设神何用?”
云望舒“你来问我悔不悔。我答你——不悔。”
云望舒“修行千年者,与活三十载者,皆是天地之子。神,不该是高座上的看客。”
云望舒“我高居九天之上,享万年香火。他们求我风调雨顺,求我家人平安。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有千言万语,却终未出口。
他爱她万年。
从她初登神位,孤坐紫河畔抚琴起,他便日日来听,不言不语,只默默守候。
他知她心软,知她慈悲,知她与诸神不同。他也知,她从未将他视作“情爱”之人,只当他是故交,是旧友。
是这漫长岁月中,少数肯来银月仙宫坐一坐的神。
哪怕她被囚,他仍日日来此,听她抚琴,看她望月。
他从不说爱,因神不可动情。
可他心中,早已为她乱了因果,荒了道心。
燕南洲“天道已决。你将被贬入三千世界,历万劫轮回。每一世,皆有生老病死,爱恨离别,贪嗔痴怨。”
燕南洲“他们要你亲眼看看——你所信的‘众生平等’,是否经得起万般折磨。”
燕南洲“若你仍执迷不悟,便永世不得回归神位。”
云望舒“若历尽万劫,我仍如此想,那便是天错了。”
燕南州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燕南洲“阿舒……你何必如此?”
云望舒“这冰冷的神位,我早就不想要了。”
云望舒“你万年来,日日来此听我抚琴,这银月仙宫中的日子才显得有些烟火气,多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清冷。
燕南洲“我会送你入劫。”
燕南洲“入劫之时,神的记忆也会随之消失,你好自为之吧。”
燕南洲“你每轮回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将不再记得你,就好似你从未来过,这是他们对你的惩罚。”
燕南洲“你的本命法器,你可留着,有危险可护你。”
她微微颔首。
云望舒“多谢。”
他挥袖,一道漆黑的裂缝在云望舒脚下展开,那是通往轮回的通道。
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云望舒没有丝毫畏惧。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囚禁了她百年的月宫,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向后倒去。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过往的关于神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消散。
她感受着神力剥离,神性消散,灵魂坠入那温热的、充满生机与苦难的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