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在学校的红漆大门上。王默随着稀疏的人流往里走,帆布鞋踩在发烫的水泥路上,鞋底沾了点细碎的花瓣——是校门口花坛里新开的月季,粉的、黄的、红的挤在一起,被晒得蔫蔫的,却仍透着股热闹劲儿。
蝉鸣声从头顶的香樟树上滚下来,“知——了——知——了——”,像在数着什么。王默抬头看了眼,树叶密得能遮住天,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漏下点点光斑,落在她的校服领口,暖融融的。
走进教室时,里面才坐了三个人,都埋着头刷题。王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脚在地面拖出轻响。
她从抽屉里拿出前几天买的数学试卷,封面上印着“中考冲刺最后五套”,边角还带着书店的油墨香。
做完整张试卷,刚要翻出答案核对,教室后门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赵玉涛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眉头皱得像张揉过的纸。
“昨天的卷子改完了,”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130分以上八个,100到120分十个,剩下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有的连90分都不到,这三年的知识是都还给我了?你们自己说,对得起每天起早贪黑的努力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停了。王默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试卷的边角。
“陈欣悦,发下去。”赵玉涛朝前排扬了扬下巴,语气缓和了些,“大家拿到卷子,好好分析错题,别错了就忘。”
戴眼镜的女生快步走上讲台,抱起试卷转身分发。
她走到王默桌前时,轻轻把试卷放在桌上,王默说了声“谢谢”,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后走。
王默低头看了眼试卷——试卷右上角的“137”分像颗小太阳,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我的天!”同桌沈晓筱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她把自己的试卷往旁边一推,凑过来看王默的分数,眼睛瞪得圆圆的,“默默你也太神了吧!我才刚过百,你这都快满分了!太厉害了吧!”
王默刚要说话,讲台上的赵玉涛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次最高分还是王默,137分,不仅是班级第一,全校也是第一。大家都多向王默学习学习,看看人家的错题本,看看人家的学习态度!”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却带着真诚的佩服。
王默的脸颊有点发烫,低下头假装看试卷,却发现目光总落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那道题的图形,像极了湖畔那座白玉石桥的倒影。
掌声渐渐歇了,赵玉涛敲了敲讲台:“都以王默为榜样,再加把劲。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明天下午离校,后天中考。还有件事——明天上午统一穿校服,拍毕业照。大家都收拾干净点,给初中三年留个好纪念。”
“哇!这么快?”
“我还没准备好呢……毕业照要拍丑了怎么办啊!”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后排的男生们开始勾肩搭背地讨论,前排的女生们则低头整理着校服的领口,脸上带着点兴奋,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老师,明天能拿手机吗?”后排的一个叫建鹏的男生突然站起来,声音响亮得很,“我们想拍完合照,自己再拍点小视频留念。”
赵玉涛挑了挑眉:“我说不行,你们就不拿了?”
全班哄堂大笑,连他自己嘴角都翘了翘。笑声还没停,建鹏又举手:“那能戴发带吗?我新剪的发型,想帅帅地毕业!”
这次的笑声更响了,赵玉涛无奈地摆摆手:“别太出格就行,毕业照要整齐。别弄些奇奇怪怪的造型,不然以后看照片,有你们后悔的。”
沈晓筱悄悄拽了拽王默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默默,我妈昨天给我买了双小白鞋,明天我穿那个,再扎个高马尾,咱俩站一块儿好不好?拍出来肯定好看!”
王默笑着点头,指尖却轻轻碰了碰试卷上的分数——137,离满分还差13分。
她想起爸爸以前总说,做事要留三分余地,这样才有进步的空间。可现在,她突然想考一次满分,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住。
“好了别闹。”赵玉涛敲了敲黑板,“明天七点半操场集合,别迟到。拍完照回教室,中午把书都带走,下午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给你们送行。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全班齐声回答,声音响亮。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蝉鸣声从窗外钻进来,突然变得清晰。王默望着窗外的香樟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像在挥手。
明天大家穿着一样的校服站在操场,往后,大概很难再有这样整齐的时刻了。
“想什么呢?”沈晓筱递过来一颗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别愁啦,先好好拍照,中考完我请你吃草莓冰淇淋,超大份的那种!随便你加多少料!”
王默剥开糖纸,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看着沈晓筱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湖畔那个蓝发的身影——如果他也能出现在毕业照里,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站在最边上,发梢沾着阳光,像落了层碎金。
“好啊。”她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笔袋,“到时候可别耍赖。”
阳光把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试卷上的“137”分渐渐浸在暮色里。
蝉鸣还在继续,像首没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