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近总流传着个离谱的传说,说九重天那位金尊玉贵的神子,当年下凡历劫的时候,跟人间一位仙君情根深种、私定终身,结果转头就被那仙君狠狠摆了一道。人家仙君压根就是馋神子的神力,想借着这份力量飞升成仙,事成之后立马翻脸不认人,把神子坑得神魂俱裂,最后落了个堕魔的下场,再也回不去九重天,生生世世被困在人间,连飞升的门路都摸不着。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街头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得热闹,听得路人唏嘘不已,唯独有人听了,脸色半点波澜都没有,心里却五味杂陈。
“主子,您真信这瞎编的传言啊?”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于莫亦步亦趋跟在枫兮身后,搓着手一脸哭笑不得。这传言听得他头皮发麻,只觉得荒诞透顶,可转头瞅见自家主子眉眼间那点化不开的郁色,到了嘴边的吐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枫兮走在前面,一袭宽松黑衣随意披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系着,半点没有旁人眼中“魔头”的阴沉狠戾,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墨发如瀑披在肩头,微风一吹,发丝乱飞,扫过他的脸颊,又轻飘飘擦过于莫的鼻尖。
于莫赶紧压下心头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识趣地放慢脚步跟他拉开点距离,生怕惹主子不快,下一秒就听见枫兮清清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凉飕飕的,没半点情绪:“不信。”
话音落,人已经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小路。于莫连忙抬脚跟上,步子都不敢放慢半分。
“也是也是。”于莫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传言也太离谱了,我在仙界混了几百年,还是灵法宗的关门弟子,这么大的事儿,我愣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指定是说书先生瞎编的……”
念叨完,他就悔得想抽自己嘴巴——枫兮压根没理他,连个眼神都没赏。
一人一仆就这么一前一后闷头走在巷子里,气氛安静得只剩脚步声,直到巷尾一座简简单单的竹屋出现在眼前,枫兮才终于开了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进去打盆水,把你脖子上的血擦干净。”枫兮的目光落在他脖颈那道干涸的血痕上,眉头毫不客气地蹙起来,语气里满是嫌弃,“跟个血葫芦似的,看着膈应。”
那血是方才斩妖的时候溅上的,于莫摸了摸脖子,讪讪一笑,恭敬行了一礼:“是,主子。”
熟门熟路钻进竹屋的厨房,他往盆里舀了水,抬手手心就冒出来一团小火苗,慢悠悠把水烧热了,才端着盆出去。
说起来,于莫这身份也够憋屈的。本是修仙界顶流宗门灵法宗的关门弟子,还揣着百年难遇的变异火灵根,妥妥的天纵奇才,前途无量的主儿,结果倒霉催的遭人陷害,灵根碎了,修为也废了,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进泥里,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枫兮恰巧路过,顺手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枫兮把他带回这竹屋疗伤,还没半点架子,于莫感念这份救命之恩,死活要留在枫兮身边鞍前马后报恩。枫兮一开始还劝过他,让他好好找个地方重新修行,结果这小子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跟着,枫兮没辙,只能由着他折腾,久而久之,一人一仆倒也相处得自在。
于莫换了身干净衣裳,其实以他仅剩的这点本事,动动法术就能把血污清干净,可他偏生老老实实照着枫兮的吩咐来——主子的话,听着准没错。
他刚走出竹屋,就瞧见枫兮在院子里练剑。
竹林边的空地上,枫兮手里握着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铁剑,看着平平无奇,舞起来却是剑光凌厉,剑气纵横,一招一式又快又狠,舞到酣处,剑招密得跟骤雨似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和戾气。
于莫站在门口看得出神,直到枫兮的剑势慢慢放缓,最后收剑而立,指尖攥着剑柄,脸上还带着点悻悻的懊恼,像是嫌自己刚才出手慢了,又像是觉得剑招没使尽兴,那模样,活脱脱像个没打赢架的少年人。
而那剑柄上,明晃晃刻着两个字——曦兮。
于莫正看得入神,枫兮已经瞥见他了,收剑入鞘,缓步走过来,挑眉问道:“杵在那儿干嘛?有事说事。”
于莫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从怀里摸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千纸鹤,鹤身上刻着青夜阁独有的青纹印记,小声道:“主上,青夜阁那边传信过来了。”
枫兮接过千纸鹤,指尖随意凝起一缕淡淡的魔气注入其中,下一秒,纸鹤里就炸出来一个娇俏又聒噪的女声,差点没把人耳膜震破:“哎呀我的好枫兮!你可算肯接我传信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呢!”
青夜莜这咋咋呼呼的语气,听得枫兮太阳穴突突跳,脸色瞬间沉下来,眉眼间的冷意唰地就上来了,语气也冷飕飕的,满是不耐:“废话少说,有事说事,没事就滚,别在这儿聒噪。”
那边的青夜莜一听这语气,立马收敛了玩笑的心思,瞬间正经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我跟你说个事儿,临夜城那边传出动静了,说是有九重天神子的踪迹,你去帮我探探虚实呗?”
“没兴趣。”枫兮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语气淡漠得很,“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又是哪个说书先生编的?”
“我做梦梦见的!”青夜莜理直气壮。
枫兮:“……”
空气安静了三秒。
“喂?枫兮?你还在听吗?”
枫兮依旧沉默,心里已经把青夜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哎呀算我求你了小祖宗!”青夜莜服软了,语气可怜巴巴的,“我这边真的脱不开身,你就帮我跑一趟,等我处理完这边的烂事,立马去找你赔罪行不行?”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枫兮的态度依旧强硬,半点不留情面。
青夜莜见状,慢悠悠抛出了杀手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精准戳中枫兮的软肋:“真不去啊?那可就可惜了,这事儿,可是跟那位有关哦。”
那位。
两个字一出,枫兮浑身的气息瞬间僵住,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和冷硬,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动摇,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喃喃道:“不可能,他早就飞升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嘴里的那个“他”,是谁,不用明说,彼此都心知肚明。
青夜莜在那头低低地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揶揄:“所以啊,你才更要去看看,万一呢?”
枫兮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于莫都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才听见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个字:“嗯。”
话音落,那只千纸鹤瞬间化作飞灰,散得干干净净。
枫兮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于莫,语气平淡地问:“去,还是不去?”
于莫心里的好奇心早就被勾得痒痒的,他太想知道,自家这位神秘莫测的主子,过去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那口中的“他”,又是何方神圣。当即挺直腰板,一脸坚定:“主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誓死相随!”
结果枫兮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个冰凉的玉盘,语气不容置喙,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护短和温柔:“你不去,留在这儿看家,这竹屋还得有人守着。”
“啊?”于莫当场懵了,连忙急声道,“主子,我想去!我能保护您的,我……”
“别废话。”枫兮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格外笃定,“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于莫看着枫兮的眼神,就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只能憋屈地低下头,闷闷应了一声:“是,主子。”
下一秒,枫兮的身影就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瞬间消失在竹屋门口,朝着临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在于莫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