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她被钟声唤醒。
不是铜钟,是急促的铃声——值日老师在摇铃。
邻槐芸坐起身,发现自己腰酸背痛。木板床太硬,她几乎一夜没睡好。
用刺骨的井水洗漱完,她跟周敏便赶忙去食堂吃早饭
早饭是稀饭,咸菜,馒头
林志阳已经在了,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他朝她点点头
“早。”
“早。”
吃饭时,李校长过来,领他们参观校园。其实也没什么可参观的:八间教室,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图书室(书很少),还有食堂和宿舍。操场边上有两个水泥乒乓球台,台面已经开裂。
“咱们学校一共三百二十名学生,十二位老师。”李校长介绍道,“大部分孩子来自周围的村子,有的要走十几里山路。所以咱们有宿舍,住校生大概一百人。”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
一口生了锈的铁钟挂在槐树下,敲钟的是个驼背的老校工
钟声粗糙沉闷,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邻槐芸的第一节课在初一(3)班。
她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和藏蓝色长裤,站在讲台上时,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好奇的、怯生生的、带着审视的。
邻槐芸捏着粉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些孩子大多十二三岁,正处在最微妙的年纪——褪去了小学生的懵懂,却又未脱孩童的稚气,眼神里已经有了朦胧的敏感和羞怯
她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质量不好,写起来嘎吱作响,字迹有些断续。
“我叫邻槐芸,从今天起,是大家的语文老师。”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老师好”。
有学生在窃窃私语,有学生在打量她,眼神里充满好奇,也带着几分试探。
后排有个高个子男生小声嘀咕:“城里来的老师,肯定待不久。”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邻槐芸看过去,那男生立刻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翻开课本:“今天我们学朱自清的《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朗读声在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带着浓重的乡音
邻槐芸一边领读,一边走下讲台
经过那个男生身边时,她看见他课本下压着一本卷了边的《射雕英雄传》。
她脚步顿了顿,没揭穿,只是轻轻点了点他的课桌:“注意听讲。”
男生的脸更红了。
下课铃响时,她走出教室,在走廊上长长舒了口气。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她靠着墙,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你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吧?第一堂课都这样。”
她回头,看见了那个昨日夕阳伫立在槐树下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本物理教材,正夹着教案从初三教室出来,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头发似乎刚洗过,湿漉漉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近距离看,他比昨晚印象中更高,大概一米八三的样子,肩膀宽阔
邻槐芸点点头,不知该接什么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拿着物理课本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像是才想起来般面带微笑的自我介绍道
“我叫宋亚轩,教物理兼体育”
“邻槐芸,教语文”
“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有个学生在看武侠小说。”
他笑了,眼尾微微上扬:“正常。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这样。我当年也看。”
他的语气像随口寒暄,却在不经意间将那种陌生的,不熟的距离感悄然打消了些
“你不没收?”
“没收了还会找别的看。”他说,“不如跟他约定,课上认真听,课后随便看。”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有道理。”她点点头。
“慢慢来。”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初一这拨孩子里,有几个家里特别困难。你要是发现谁不对劲,多留意。”
“好。”
他走了几步,回头补充:“特别是女生。这个年纪,容易敏感。”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邻槐芸心里一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个看似粗线条的男人,其实心思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