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好孩子

雪下了一整夜，清晨推窗时，天地间已是一片茫茫的白。达克斯接到军部的紧急通讯时，刚把温好的牛奶搁到餐桌上，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他应了几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杰克正叼着吐司从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瞥见他立在玄关换鞋的身影，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就哒哒地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你要走？”

“军部有急事。”达克斯弯腰扣好军靴的搭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餐在桌上，记得吃完，别又随便扒拉两口就回房间。”

杰克却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眼睛里飞快地漫上一层委屈：“今天雪这么大，路滑，你能不能晚点走？”

达克斯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雪花还在簌簌落着，院门外的小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确实难走。但他看着腕间的军表，指针已经快要指向约定的时间，只能无奈地掰开杰克的手指：“听话，处理完就回来。”

杰克的手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他看着达克斯拎起黑色的公文包，看着他披上厚重的军大衣，看着他伸手去拧门把手，忽然转身冲进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条质感极佳的羊绒围巾。那是他特意挑的最厚实的款式，颜色和达克斯的军大衣很搭，此刻还带着暖炉烘过的融融暖意。杰克的零花钱向来充裕，买这条围巾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觉得，只有这样的围巾，才配得上达克斯。

“把这个带上。”他踮着脚，踮得脚尖都发颤，才勉强够到达克斯的脖颈，笨手笨脚地给他围上，一圈一圈绕得紧实，还特意把围巾的边角掖好，“外面风大，这个比你之前的那条暖和，还有……”他顿了顿，飞快地跑回书桌前，抓起那张画着蓝玫瑰的素描，塞进公文包的侧兜，“这个也带上，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达克斯低头看着脖颈间蓬松柔软的围巾，暖意顺着细腻的布料熨帖到皮肤，又漫进心底。他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下杰克的鼻尖，声音放得柔缓：“知道了。”

门被拉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杰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是扒着门框，看着达克斯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直到那道黑色的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手，把门关上。

屋里的暖炉还烧得旺，可杰克却觉得空落落的。他走到窗边，搬了张椅子坐下，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攥着那支青绿色的彩铅，在素描本上画达克斯走在雪地里的背影，画他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的弧度，画他踩在雪地里的脚印，还有脖颈间那条格外醒目的羊绒围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温度降了些，杰克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画，画满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达克斯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杰克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从外面推开。

达克斯浑身带着寒气站在门口，军大衣上落满了雪花，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雪粒，看起来像冻得发红的琉璃。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唯有脖颈间的围巾还好好地围着，没沾上半点雪沫，依旧带着一丝暖意。

他刚一进门，杰克就扑了上去，不顾他身上的凉意，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你回来了。”

达克斯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反手关上门把寒风隔绝在外，又弯腰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他伸手想掰开腰间的手臂，换件暖和的衣服，杰克却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腿还不安分地踮着脚勾住他的胯侧，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松开，一身寒气，别冻着你。”达克斯无奈地哄着，指尖去挠他的腰侧。

杰克却只是闷哼一声，非但没松，反而把头埋得更深，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吸了吸鼻子：“不要，你走了好久，我都想你了。”

达克斯的动作顿住，无奈地叹了口气，由着他挂在自己身上，拖着步子往卧室走。他弯腰去脱军靴时，杰克就顺势松开勾着他的腿，双臂依旧牢牢圈着他的腰，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的星光。少年堪堪到达克斯的胸口，仰头时刚好能对上他的视线。

换好家居服出来时，杰克正乖乖站在玄关等他，看见他就立刻迎上去，胳膊再次圈住他的腰，脑袋枕在他的肩窝处，一步不离地跟着他走。达克斯去客厅放公文包，他就跟着到客厅；达克斯去暖炉边添炭火，他就跟着站在暖炉旁，连他伸手去拿火钳的动作，都要凑过去盯着。

“我要处理文件。”达克斯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杰克立刻眉开眼笑，挤到他身边坐下，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脑袋直接枕进他的颈窝，手里还攥着那支青绿色的彩铅，在素描本上勾勾画画。四年的练习让他的笔触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生涩，线条利落流畅，落笔精准地勾勒出达克斯方才站在门口，落雪沾眉的模样，连大衣褶皱里积着的雪粒、脖颈间围巾的纹路都描摹得清晰。

达克斯翻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余光却总被颈间温热的呼吸扰得没法专心。他偏头，就看见少年笔尖一顿，偷偷抬眼看他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专心画画。”达克斯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

杰克吃痛地皱了皱眉，却笑得更欢了，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把素描本举到他眼前：“画的是你，你看，好看吗？”

达克斯垂眸看去，纸上的人眉眼锐利，落雪覆肩，明明是带着寒气的模样，却被少年的笔触揉进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四年时光，少年不仅个子拔高了些，连画技都精进了这么多。他的心软成一滩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柔缓：“好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杰克得到夸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低头去画，只是胳膊始终圈着达克斯的腰，半点不肯松开。达克斯看着怀里黏人的少年，指尖落在文件上，却没再翻动，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夜色渐深，雪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素描本上那朵未完成的蓝玫瑰上，温柔得不像话。

杰克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子，把彩铅和素描本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看着达克斯低头看文件的模样，踮着脚走进厨房，将下午炖好的汤盛了一碗，又怕烫到达克斯，特意放在一旁晾着，还细心地拿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更快些。

等汤温得差不多了，他才端着碗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达克斯面前：“达克斯，你喝点汤吧，下午炖的，放温了，不烫嘴。”

达克斯抬眸，看着少年眼里的认真，放下手里的钢笔，接过碗。汤的香气漫开来，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奔波一天的疲惫。他喝了两口，抬眼看见杰克正乖乖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眼底忍不住漫上笑意：“很好喝，谢谢你。”

杰克立刻笑弯了眼，却没再黏上来吵闹，只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沙发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处理文件。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他想起早上达克斯叮嘱的话，又起身去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碟放进水槽里，还仔细地用抹布擦了擦溅出来的牛奶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沙发旁，重新把头枕到达克斯的腿上，这次却没再拿彩铅，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达克斯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

达克斯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低头看见少年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轻轻蹙着，像是怕自己吵到他。他失笑，伸手替杰克抚平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风吹得门帘晃了晃。杰克猛地睁开眼，看见达克斯要起身，立刻跟着坐起来，揉着眼睛小声问：“你要去关门吗？我去。”

不等达克斯回答，他已经跳下沙发，小跑着去玄关，把虚掩的门关紧，又仔细地扣上搭扣，回来时还不忘把达克斯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拉了拉，盖在他的腿上。

“好了。”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躺回达克斯的腿上，蹭了蹭他的手心，声音软乎乎的，“我听话吧？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达克斯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着少年眼底的乖巧，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你是最听话的好孩子。”

杰克得到夸奖，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没一会儿就又沉沉睡去。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达克斯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