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玩吧,我还要整理卷宗。”谢世玉摸着它的的额顶那簇最柔软的绒毛。
沈棠溪将头颈矜傲地一偏,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轻啄了一下。
吃饭只是一个幌子,此时不到中午,吃什么饭。
谢世玉刚起身,衣摆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拉扯感。
低头一看,那只羽毛雪白、日益圆润的小鹅——沈棠溪,正用她那扁平的喙,小心翼翼地叼着他月白道袍的一角,黑豆眼眨巴眨巴,直勾勾地望着他,里面写满了“带我去带我去”。
谢世玉:“……”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喂食时,这小家伙还因为试图偷啄他案上用来记事的朱砂笔,被他轻轻用手指点了点脑门,然后委委屈屈地蹲回她的专属软垫上。这才过了多久?
“我要去书房。”他温声陈述,试着轻轻抽了抽衣角。
沈棠溪不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地叼紧,整个身体微微后倾,做出“誓死不从”的姿态,喉咙里还发出细微的、类似于撒娇的“咕咕”声。
她才不要跟谢世玉分开,他今日好不容易休沐,还这么累。
谢世玉看着她那副“我虽然只是一只鹅,但我意志坚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罢了,反正书房宽敞,多一只鹅……也无妨。
“想去便跟着,莫要捣乱。”他妥协道,迈步向前。
沈棠溪立刻松口,欢快地“嘎”了一声,摇摆着圆滚滚的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像个雪白的、移动的毛团子,还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短短的脚蹼绊倒,趔趄了一下,赶紧扑扇两下小翅膀稳住。
沈棠溪跟不上他的速度,有些不满,咬了咬他的衣摆,示意自己跟不上。
谢世玉十分上道的抱起展开翅膀的沈棠溪。
谢世玉在进入书法时就放下了她。
书房内陈设依旧简洁,书架上玉简书册整齐排列,宽大的沉香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窗边绿植生机盎然。谢世玉在书案后坐下,展开卷轴,世界。
沈棠溪先是好奇地在书房里巡视了一圈。用喙碰了碰书架底层的边缘。因为够不着上层。
歪头看了看青瓷花瓶里插着的几枝带露灵植,强忍住没啄。
最后,目光锁定在谢世玉身上,以及……他面前那张宽阔的书案。
看着谢世玉认真的整理卷宗。
她开始实施“登案计划”。先是尝试直接飞上去——扑腾了几下,离地不到一尺就落了下来,差点撞到椅子腿。此路不通。
那就用爬的。她瞄准书案旁边一个略矮的、用来放置杂物的酸枝木小方几,奋力跳了上去。小方几微微摇晃,她赶紧压低重心,站稳。很好,第一步成功。
从小方几到书案,还有一段高度。她观察了一下距离,深吸一口气(如果鹅能深呼吸的话),猛地蹬腿,扑扇翅膀,朝着书案边缘扑去!
“啪嗒。”
前半身成功搭上了书案边缘,后半身和两只小脚还在空中无助地划拉。她奋力用翅膀扒拉光滑的案面,企图靠翅力把自己拽上去。
谢世玉其实早就用余光瞥见了她的全部动作,此刻见她像个笨拙的毛绒挂件似的吊在那里挣扎,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帮忙,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看他的卷轴。
沈棠溪憋足了劲,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成功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蹭”上了书案。她瘫在冰凉的案面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抖了抖有些凌乱的羽毛。
成功了!她骄傲地昂起头,小范围踱了两步,然后谨慎地、尽量不碰触到任何关键物品
小心避开摊开的卷宗、墨迹未干的笔,这些可都是谢世玉辛苦整理的,来到了谢世玉手肘旁边——一个既能观察他阅读内容,又不会太碍事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蹲了下来。
起初,她精神高度集中。谢世玉看阵法图谱?她也瞪大眼睛看,卷宗都是些无聊繁琐的文字
盯了一会儿,她就开始犯困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书案上,也照在她蓬松的羽毛上。书房里太安静了,只有谢世玉偶尔翻动竹简沙沙声,玉石轻碰的清脆声,和他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非但不吵闹,反而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谢世玉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如同雪后松林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专注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长长的睫毛垂下,偶尔随着思考轻轻颤动。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
沈棠溪迷迷糊糊地想,谢世玉好漂亮。
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第一次猛地惊醒,她赶紧甩甩头,强打精神继续“无声陪伴”。但没过多久,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原本昂着的脖子渐渐缩了回去,整个鹅像一颗融化了的、扁圆的糯米糍,缓缓地“摊”在了光滑的书案上。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第二次,她没能再醒来。
谢世玉整理完一个复杂节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旁边那个“监工”。
只见他的小鹅,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它侧睡在他的书案上,扁平的喙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睡得极其香甜。一只小翅膀无意识地伸展开,搭在他刚才演算用的草稿纸边缘,雪白的羽毛蹭上了一点淡淡的墨痕。黑豆眼紧闭着,圆圆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呼……呼……”声。
模样憨态可掬,毫无防备,全然忘了自己“肩负重任”。
谢世玉静静地看了片刻。
窗外的光移了过来,恰好笼罩在那一团雪白之上,绒毛尖都泛着柔软的金色。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用指背拂过她最蓬松的背羽。
触感温暖,柔软得不可思议。
睡梦中的沈棠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把脑袋往翅膀更深处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满足的“咕噜”,睡得更沉了。
谢世玉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却发现自己有点看不进去了。
耳边那细微的、规律的呼吸声,仿佛比任何清心咒都更能抚平心绪。
他索性不再勉强,就这么靠着椅背,一手支颐,目光在沉睡的鹅崽和窗外的流云之间缓缓流转。向来清冷的书房,似乎因这小小生灵毫无形象的酣睡,而染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捣乱是没有,”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含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占地方倒是真的。”
阳光继续西斜,书房内光影静谧。清虚宗的大师兄,和他书案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蹬一下小短腿的鹅,构成了一幅奇特又无比和谐的午后画卷。
直到晚霞漫天,沈棠溪才被饿醒,迷迷糊糊地“嘎?”了一声,发现天都快黑了,而谢世玉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案,正站在窗边,含笑看着她。
“醒了?”他语气温和,“睡得可好?我的书案,比你的软垫还舒服?”
沈棠溪:“!!!”
她瞬间弹起来,看着身下被自己睡得暖烘烘的珍贵沉香木书案,以及旁边被自己翅膀压出褶皱的草稿纸,整只鹅都僵住了。
她羞愧地低下头,用喙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胸前弄乱的羽毛,然后灰溜溜地、自己主动从书案边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只留下一串仓皇的“嘎嘎”声和书案上凌乱的小爪印。
谢世玉看着她逃跑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带着午后阳光般的暖意,在渐渐暗下的书房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