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陆云铮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猛地睁开了眼。
烛火摇曳,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骨节纤细,掌心还有未褪尽的薄茧,不是前世那双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沾满沈家血的手。
窗外传来丫鬟们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笑语。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在恍惚间分不清是梦是真。他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自己前世曾在这个时辰,满心欢喜地铺开宣纸,准备给顾惜枝画一幅她最爱的春日海棠。
"公子,该用晚膳了。"门外传来奶娘王氏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云铮没有应声。他盯着书案上那方端砚,砚中墨汁未干,仿佛上一刻还有人执笔挥毫。可他知道,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顾惜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了。记忆中沈家满门抄斩的血色,沈嘉岁从城楼一跃而下的白影,还有自己最后死于乱箭穿心的剧痛——一切都清晰得不像梦境。
他重生了。回到了景元二十三年,他刚被接入沈府教养的第三个月。这一年,他十岁。
"公子?"奶娘又唤了一声,带着几分担忧。
"不必了,"陆云铮听见自己用稚嫩的童音说出异常冷静的话,"奶娘,您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门外静默片刻,脚步声远去。陆云铮闭上眼,任由潮水般的记忆涌来。前世,他作为陆家庶子,因生母早逝,被父亲送进京城望族沈府教养。沈家主母是他远房姨母,待他如亲出,嫡女沈嘉岁更是将他当作亲兄长般敬爱。可他却因庶出身份的自卑,将这份善意视为施舍,反而对寄居沈府的表小姐顾惜枝那点虚情假意的温柔趋之若鹜。
顾惜枝。想起这个名字,陆云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前世他直到死前才看清,那个总在他面前柔弱垂泪、在沈嘉岁面前却乖巧温顺的表妹,原来是三皇子安插在沈府的一枚棋。她七岁入府起就记恨沈家的"收留之恩",一心要攀附皇权,将沈家满门当作她飞上枝头的垫脚石。
而他陆云铮,不过是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检测到宿主意识觉醒,白月光守护系统启动。】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打断了思绪。陆云铮并未惊慌,前世临死前,正是这个系统出现,承诺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条件是成为沈嘉岁的"白月光守护者",阻止沈家覆灭。那时他魂魄将散,想也未想便答应了。
【系统任务:守护沈嘉岁,改写沈家灭门悲剧。】
【系统铁律一:不可对顾惜枝产生男女之情,否则立即抹杀。】
【铁律二:不可与沈嘉岁发展爱情线,否则任务失败。】
【新手任务:远离毒莲。三个月内与顾惜枝保持十步以上距离,奖励技能「真相之眼」。】
陆云铮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两条铁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前世他正因爱上了顾惜枝,才一步步沦为帮凶;又因嫉妒沈嘉岁的光芒,才对她的哀求视若无睹。这一世,系统竟连他心底最隐秘的妄念都一并斩断。
也好。他本就不配谈情说爱。他这条命,是用来赎罪的。
"云铮哥哥!"
清脆的童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陆云铮身形微僵。是沈嘉岁。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这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用崇拜眼神望着他的小姑娘,最后却用最决绝的方式与他永别。他记得她从城楼坠下时,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满是死寂,嘴里念着的最后一句话是:"陆云铮,我沈家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他也想知道。可前世那个猪油蒙心的自己,竟真信了顾惜枝的话,以为是沈家害死了他生母,以为沈嘉岁的亲近都是惺惺作态。
脚步声已近院门。陆云铮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闪身躲进了书架后的暗影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沈嘉岁——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双手沾满她家鲜血的人,有何颜面再称她一声"哥哥"?
"奇怪,奶娘说哥哥在书房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沈嘉岁不过七岁,却已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灵动清澈。她扫视一周,没见到人,便冲身后招手:"枝姐姐,云铮哥哥好像不在。"
顾惜枝。陆云铮藏在书架后,透过缝隙看过去。那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小女孩正款款走入书房,比沈嘉岁高出半个头,身形纤细,眉眼间已显露出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她牵起沈嘉岁的手,柔声道:"兴许是去园子里消食了。岁岁,咱们别打扰云铮哥哥,先回吧。"
"可我有好东西要给他看!"沈嘉岁展开手心,露出一块雕着云纹的羊脂玉佩,"这是我娘亲让我送给哥哥的,说以后他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顾惜枝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笑道:"真好看。不过云铮哥哥是男子汉,要读书练武,咱们老是打扰他,他会厌烦的。"
"才不会!"沈嘉岁鼓起脸颊,"哥哥最喜欢我了!"
"好好好,"顾惜枝哄着她,目光却在书房里游移,最后落在案上那幅未画完的海棠图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你看,哥哥在画画呢,定是不想被人瞧见。"
书架后的陆云铮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前世的他瞎了眼,竟看不出这孩子眼底深藏的心机与嫉恨。此刻听来,顾惜枝每一句话都在挑拨——暗示他陆云铮会厌烦沈嘉岁的亲近,又暗中炫耀自己"懂得"他的心意。
【新手任务进度:与顾惜枝距离不足十步,警告一次。】
系统音冰冷响起。陆云铮闭上眼,强迫自己按兵不动。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
最终,两个小丫头手牵手离开了书房。沈嘉岁走前还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生怕磕碰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光刺痛了陆云铮的眼。
他走出来,拿起那枚玉佩。玉质温润,云纹流畅,沈家主母待他之心可见一斑。可前世他从未佩戴过这块玉,因为顾惜枝说"男儿家戴玉太女气",他便随手塞进了箱底,最后不知去向。
这一世……陆云铮将玉佩攥紧,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这一世,他会戴着它,提醒自己曾负过怎样沉甸甸的恩情。
夜幕降临,陆云铮唤来奶娘王氏。这位从小照顾他的妇人,前世因替他求情被顾惜枝设计赶出府,最后病死在破庙里。此刻她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让陆云铮有一瞬的恍惚。
"奶娘,"他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我想见姨父。"
王氏一愣:"这么晚了,老爷在正院陪夫人呢。公子有何急事?"
"我想从军。"
王氏的脸瞬间白了:"公子说什么胡话!您才十岁,身子骨又弱,怎么能……"
"我能。"陆云铮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奶娘,您只管去传话。就说云铮自知年幼顽劣,不堪沈府教养之恩,愿入军中历练,为姨父分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姨父不允,我便在书房外跪到明日晨时。"
王氏惊惶失措地去了。陆云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梅。寒冬将至,梅花苞已缀满枝头,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万木凋零,唯有一树孤芳,将在风雪中独自绽放。
他需要的是远离,是成长,是足以与三皇子抗衡的力量。留在沈府,只会重蹈覆辙,被顾惜枝的温柔网缠死,被沈嘉岁的善意光芒灼伤。他要站在暗处,成为一柄无人知晓的利剑,斩断所有伸向沈家的黑手。
【检测到宿主决策,积分+10。新手任务「远离毒莲」进度:良好。】
陆云铮在心底冷笑。这一世,他不会再给顾惜枝半分机会。至于沈嘉岁……他闭上眼,想起小姑娘手里那枚温热的玉佩。
岁岁,愿你此生,真的能够岁岁春欢。
而他陆云铮,愿做那个永远挂在天边、只做守护的白月光。不靠近,不拥有,不沾染半分尘缘。
次日清晨,沈府正院传来消息:沈老爷同意了陆云铮的请求,将他送入京郊羽林卫少年营历练。府中上下哗然,谁也不明白这位刚接来的表少爷为何如此急迫地要离开富贵温柔乡。
只有陆云铮自己知道,这是他洗清罪孽的第一步。
他收拾行囊时,将那枚云纹玉佩郑重地挂在颈间。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眼神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前世的所有甜蜜与痛苦,都将被留在沈府这扇朱门之内。从今往后,他陆云铮,只为守护而活。
【新手任务「远离毒莲」进行中,倒计时:八十九天。请宿主保持距离,以免触发抹杀机制。】
陆云铮最后望了一眼沈府的方向。晨雾未散,依稀能看见后院那道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朝他这厢张望。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
此生不复相见,才是最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