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焦急

沈屹川挥退了下人，只留下王夫人。他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女儿苍白失神的脸，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清辞……为父，亦未料到陛下会有此旨意。镇北王……并非良配，且他病情……唉，圣意难违。这段时日，你好生在府中备嫁，勿要再……生出什么事端。” 他的话里有无奈，有告诫，似乎也有一丝无力回天的颓然。

王夫人此时上前，假意劝慰：“老爷，这或许是陛下的恩典呢。清辞嫁过去便是王妃，尊荣无比。至于王爷的病……宫中太医众多，总会好的。” 她说着，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瞟向沈清辞，“清辞啊，日后到了王府，可要谨言慎行，好好伺候王爷，莫要再像在家中这般……孩子气了。”

沈清辞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却已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被冰冷的怒意和凛冽的清醒取代。

赐婚……萧绝知道吗？他是否也刚刚接到圣旨？这背后，究竟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太子的谋划，抑或是二皇子一党的构陷？将她这个“痴傻”女塞给萧绝，是为了羞辱他，监视他，还是……将她作为某种牵制沈屹川的筹码？亦或是，一石数鸟？

而她和萧绝之间，那刚刚因雨夜治疗和面纱滑落而变得微妙的关系，又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阴谋的婚约，推向何方？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沈屹川复杂的脸，落在王夫人那掩饰不住恶意的笑容上，最后，投向院墙之外，那重重宫阙、王府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暗藏的银针。

萧绝……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凶险了。

而原本或许还能小心维持距离、慢慢厘清的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在这突如其来的、捆绑式的婚约面前，又将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心乱如麻，却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圣旨的黄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清辞手心，也烙在她猝不及防的心上。赐婚……王妃……萧绝……

荒谬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一个“痴傻”女，一个暗夜行医的“夜娘子”，竟被一纸皇命，与那个深陷病痛与权谋漩涡、心性难测的镇北王捆绑在了一起。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淬毒的匕首，是悬颈的绞索。

沈屹川的叹息，王夫人那掩不住恶意的目光，碧珠绝望的哭泣，都成了嗡嗡的背景杂音。沈清辞的头脑在短暂的空白后，以惊人的速度冷却、运转起来。

皇帝此举，用意深险。其一，折辱萧绝。将一位战功赫赫却已失兵权、缠绵病榻的亲王，配一个众所周知的痴傻相府嫡女，是对萧绝威严的极大践踏，也是对他剩余影响力的进一步削弱。其二，试探与离间。试探沈屹川的忠心，试探太子党的反应，亦在沈屹川与萧绝之间，埋下一根猜忌的刺——皇帝将你沈相的女儿赐给这样一个“废人”，是恩宠，还是警告？其三，或许，也是将她沈清辞当作一枚棋子，放入镇北王府这个看似沉寂、实则依旧敏感的风暴眼中，充当一双眼睛，或者，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诱饵。

好一招一石数鸟，帝王心术，冷酷如斯。

“清辞，” 沈屹川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他眉头紧锁，看着女儿依旧“呆滞”却异常苍白的脸，语气沉重，“圣命难违。这段时日，你……安分些，好好准备。为父……会尽力为你打点。” 他的话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纵是左相，面对赐婚，尤其是这样一桩明显带着政治意图的婚事，也无多少转圜余地。

王夫人上前，故作亲热地拉住沈清辞冰凉的手，指尖却用力掐了掐她的掌心：“是啊，清辞，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虽说王爷身子……但只要你乖巧听话，王府还能亏待了王妃不成？母亲也会帮你好好张罗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她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将这碍眼的痴傻女扫地出门，还能搭上镇北王府（即便是个半废的王府），怎么算都不亏。至于沈清辞嫁过去是福是祸，她才不关心。

沈清辞缓缓抽回手，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嫁人……好玩吗？” 仿佛全然不理解这桩婚事背后的惊涛骇浪。

沈屹川见状，又是一叹，挥挥手：“带大小姐回房休息吧。”

碧珠含泪扶起沈清辞，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将她弄回了屋子。

门一关上，沈清辞脸上所有的痴傻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风吹得萧索的花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冰凉的木纹。

萧绝……他现在如何？接到圣旨了吗？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怒？抗拒？还是……和他一样，瞬间看透了这背后的棋局？

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尚未来得及厘清、甚至彼此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微妙情愫，在这赤裸裸的政治捆绑和阴谋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桩婚事，始于皇权与算计，将他们强行扭结在一起，未来的路，是成为互相猜忌、彼此折磨的怨偶，还是在危机四伏中，被迫携手，杀出一条生路？

接下来几日，沈府上下因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而气氛诡异。明面上，开始张罗起大小姐的嫁妆，王夫人也难得“尽心”，拨了不少东西过来，只是样样都透着一股敷衍和例行公事。暗地里，各种流言蜚语在仆役间流传，多是惋惜（惋惜王爷）或讥讽（讥讽大小姐）之词。沈清玥来过一次，围着沈清辞转了两圈，掩着嘴笑：“大姐姐真是好福气，就要做王妃了，只可惜……啧啧。” 未尽之言，满是恶意。

沈清辞一概以痴傻应对，摔了沈清玥送来“贺喜”的一对玉镯，在对方气急败坏的骂声中拍手嬉笑。

她更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尤其是萧绝那边的动静。然而，赐婚圣旨下达后，相府对她的“保护”（或者说监视）似乎严密了些，连碧珠出入都被多盘问两句。夜间外出风险剧增。

就在她焦灼之际，第三日深夜，窗棂上再次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