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他低喝,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凝神诊脉。
沈清辞僵在原地,手腕处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感,还有他指尖的温度。夜风微凉,两人站得极近,他专注垂眸诊脉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药味,还有独属于他的、那种冷冽又危险的气息。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随即又更快地鼓动起来。
片刻,萧绝松开手,眉头微蹙:“忧思惊惧引动伏毒,气血略有逆乱。本王给你的安神香,没用?”
“……用了。” 沈清辞收回手,指尖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触感,“但外患不绝,内忧难平,香药只能缓解一时。”
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沈清辞,”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桩婚事,你怎么看?”
他终于挑明了这个话题。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在高墙之下,老槐树旁。
沈清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眼神却清亮坦然:“一道淬毒的枷锁,一场针对你我的阳谋。王爷想必比我更清楚。”
萧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错。皇帝想用你来羞辱本王、监视本王,也想用本王来敲打沈屹川,更想将沈家绑在本王这条看似将沉的破船上。二皇子推波助澜,是想将本王与太子党(通过沈屹川)一并拖下水。至于太子……”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更盛,“或许乐见其成,或许,也想分一杯羹。”
他将局势剖析得赤裸而残酷。沈清辞听得心惊,却也更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 她缓缓道,“我们已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王爷若沉,我必溺;我若亡,王爷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是事实。
萧绝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你看得很透。那么,沈大小姐,你是打算认命,做个听话的、或许活不了多久的王妃,还是……” 他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火炬,“与本王一起,破了这个局?”
他的邀请,如同在悬崖边递出的手,危险,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沈清辞心脏狂跳。破局?谈何容易!对抗的是皇权,是汹涌的政争,是无数隐藏在暗处的黑手。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她看着萧绝那双深不见底、却在此刻燃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忽然想起了雨夜他忍痛的眼神,想起他勾落她面纱时指尖的微颤,想起他派人送来面具和安神香时的无声支持。
前路或许遍布荆棘,深渊就在脚下。
“王爷。” 沈清辞放下药箱,目光落在他肩上,“旧伤处痛感如何?可伴有灼热或寒战?”
萧绝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在确认她的状态,才缓缓道:“灼痛,如蚁噬火燎,自肩胛骨缝深处蔓延至整条左臂,夜间尤甚,伴有间歇性寒战。与当年初中毒时感受……相似,但更隐晦。”
沈清辞心头一沉。果然是残余毒素与旧伤处异种真气被引动,甚至有复发迹象。她示意他褪去上衣。
当衣物褪下,露出左肩胛下那道深褐色旧疤时,沈清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疤痕周围原本只是淡淡的青灰,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如同皮下有炭火在缓慢燃烧,皮肤温度也明显高于他处。疤痕本身似乎也微微鼓起,触手坚硬如铁石。
“近日可曾接触过特殊之物?或食用过非常之食?” 她一边净手准备,一边问。
萧绝眸光冰冷:“饮食一概由亲信查验。但三日前,二皇子曾遣人送来一盒南疆‘暖玉膏’,说是对旧伤有益。东西已处理,未用。” 他顿了顿,“送东西的内侍,手上戴着一种奇特的香料珠子,气味与当年北境某部落祭祀所用……有三分相似。”
线索串联起来了。二皇子的人,用了可能与当年引发“蚀骨冰焰”毒素有关的东西,试图刺激萧绝旧伤复发,加重他的病情,甚至可能引发毒发身亡!好阴毒的心思!
沈清辞不再多言,取出特制的长针。今夜所用的针,比寻常金针更粗更长,针身中空,便于引导毒血。她先以药油涂抹萧绝左肩及周围穴位,药性辛辣,直透肌肤。
“王爷,此次施针,旨在以针为引,将郁结在旧伤深处的混合毒素及异种真气,强行‘钩’出,导向手臂外侧几处‘泄毒穴’。过程痛苦,远超前次‘烧山火’,且毒素离体瞬间,可能引发短暂麻痹或晕厥,我已备好护心丹和解毒散。” 她声音冷静,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请王爷务必紧守心神,无论多痛,不可运功相抗,亦不可让意识彻底沉沦。”
萧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沉静决然:“来吧。”
第一针,刺入旧疤痕正中的最硬结处。针尖触及那异常组织的刹那,萧绝浑身肌肉猛然绷紧如铁,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额角青筋瞬间暴起。针下的阻力大得惊人,仿佛刺入的不是血肉,而是腐朽的木头。
沈清辞运足指力,缓缓捻转,将一丝内力(她这些时日暗中修炼的微末内力,勉强够引导针气)灌注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混乱的气血毒瘤之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碰触到了某种阴寒粘滞又隐含暴烈热意的物质,以及一缕极其顽固、充满怨恨与杀意的异种真气。
“呃啊——!” 萧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左臂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冷汗如雨而下。
沈清辞额上也沁出豆大的汗珠,但她眼神丝毫未乱,手腕稳如磐石,以精妙绝伦的手法,一点点拨开那纠缠的毒与气,如同在满是荆棘的沼泽中开辟一条细微的通道。每深入一分,萧绝的痛苦便加剧一分,他的身体因剧痛而阵阵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一缕血丝,那是咬破了口腔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