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月,沈清辞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度过。赐婚的圣旨高悬头顶,沈府上下对她的态度愈发微妙。王夫人明面上的“关怀”多了,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刻骨的寒意与算计;沈清玥则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与嫉妒,言语间每每提及镇北王府的“清冷”与王爷的“病弱”,试图刺探或恐吓。沈屹川越发沉默,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愧疚,更多是面对政治漩涡的无力。
沈清辞一如既往地扮演着痴傻懵懂,将所有暗流抵挡在空洞的眼神和笨拙的举止之外。只是夜深人静时,枯柳巷那夜的凶险与暧昧,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按压他胸膛的触感,唇上依稀萦绕着渡气时那混合着药味的、短暂却灼人的温度,还有他醒来时,那双深潭般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让她心悸的复杂情愫。
她知道萧绝需要时间恢复,自己也需调养因耗神过度和体内余毒波动而略显虚弱的身体。她按时服用自己调配的汤药,也燃起萧绝送来的安神香。那香清冽宁神,隐约带着一丝他身上的冷松气息,每每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
期间,萧绝通过那截空心竹管传递过一次消息,只有简单四字:“安好,勿念。” 笔力略显虚浮,确是大病初愈之象。沈清辞捏着那张小纸条,指尖微微收紧,最终也只是将纸条烧掉,心中那点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就在她以为能稍得喘息,专心应对沈府内日益明显的刺探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赏花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宴是二皇子妃做东,遍邀京城贵女,地点设在城西皇家别苑“沁芳园”。帖子竟也送到了沈清辞手上,指名道姓要“沈大小姐”赴宴。这用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一个“痴傻”女,参加这等贵女云集的雅宴,不是当众出丑,便是沦为笑柄,连带沈家和那桩赐婚,都成了最大的谈资与羞辱。
王夫人拿着帖子,似笑非笑地对沈清辞道:“清辞啊,这可是二皇子妃的雅意,推拒不得。到时你只需跟紧母亲,少说话,多吃东西,看看花便好。” 话里话外,已做好了她当众丢脸的准备,或许还盼着她出点更大的“意外”。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茫然地摆弄着帖子,含糊道:“花……好看吗?有蝴蝶吗?”
赴宴那日,王夫人刻意将沈清辞打扮得过分花哨,满头珠翠,衣裙颜色艳丽却搭配失当,生生将那份清丽压成了俗气,更衬得她眼神呆滞,举止僵硬。沈清辞任由摆布,心底一片冰寒。
沁芳园内,百花争艳,衣香鬓影。贵女们三三两两,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跟在王夫人身后、显得格格不入的沈清辞,窃窃私语与低低的嗤笑声不绝于耳。
“瞧,那就是沈家痴傻的大小姐……”
“啧,这般模样,也配赐婚镇北王?”
“王爷真是可怜……”
“听说王爷病得更重了,这门亲事,怕是冲喜吧?”
“冲喜?别冲没了才是……”
恶意的议论如同细针,密密匝匝刺来。沈清辞垂着眼,仿佛浑然未觉,只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发白。
王夫人假意呵斥了几句,眼底却满是纵容与得意。沈清玥跟在母亲身边,与人谈笑风生,偶尔投来轻蔑的一瞥。
宴会过半,二皇子妃在一众贵妇贵女的簇拥下,婷婷袅袅地行至水榭边,提议以园中珍品“绿萼梅”为题,作诗联句。这是贵女们展露才学、争奇斗艳的时刻,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王夫人推了推身边的沈清辞,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清辞,你也去试试?作诗不难的。”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味。沈清玥更是掩口轻笑:“大姐姐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作诗岂不是为难她?”
沈清辞抬头,眼神依旧空洞,看着那株绿萼梅,忽然拍手笑道:“花……白的,像雪……冷……” 词不达意,惹得众人哄笑。
王夫人故作无奈地摇头:“这孩子……罢了罢了。” 正要拉她退下,二皇子妃却笑吟吟地开口了:“沈大小姐天真烂漫,别有一番意趣。听闻沈大小姐与镇北王殿下已有婚约,不知殿下平日可有何雅好?沈大小姐可知晓?”
这话问得刁钻恶毒。谁不知镇北王萧绝性情冷僻,卧病在床,有何“雅好”可言?分明是逼着沈清辞当众出丑,更深一层,是在试探萧绝近况,以及沈清辞是否真如传闻般痴傻无知,抑或……别有内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刺,牢牢钉在沈清辞身上。王夫人脸色微变,沈清玥眼中快意更浓。
沈清辞心中怒意翻腾,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指着水榭边一丛半枯的竹子,含糊道:“王爷……喜欢竹子……他说,竹子……有节……像他。”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竹子有节,像他。这话乍听稚拙,细品却隐有深意。竹之节,喻气节风骨。萧绝纵然失势病重,其当年北境血战、拒敌千里的铮铮铁骨,谁人不知?沈清辞这话,懵懂中竟似暗合了萧绝的性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二皇子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王夫人和沈清玥更是愕然。
就在这时,水榭外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低沉微哑、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
“本王的喜好,何时轮到外人置喙?”
人群哗然,瞬间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萧绝身披一件玄色银狐毛领大氅,内着墨色常服,缓步而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身形比起传言中“病骨支离”的印象,似乎挺直了些许。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纷纷噤声低头,不敢直视。他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以及一种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平静,竟将满园春色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怎么来了?!一个“病重”的亲王,出现在这种女眷为主的赏花宴上,简直骇人听闻!
王夫人和沈清玥脸色煞白,慌忙行礼。二皇子妃也强笑着起身:“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