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天章》第六十四章:道统之争
一、风雨骤临
《逆命初典》问世的第七日,波澜已如海啸般席卷南荒。
最初只是零星的消息在散修聚集地、坊市茶楼间流传:“心灯谷陆沉开坛讲道,著成《逆命初典》,言灵力乃天地公器,斥周天仪轨为僵壳……”
多数人初闻只当是狂徒呓语,或又是一场南荒常见的理念之争。然而,随着越来越多亲历“问道大典”的散修离开心灯谷,带着抄录或默记的《初典》纲要片段四散传播,那些直指修行本质、质疑现存秩序根本的文字,开始在一些困顿已久的修士心中,投下难以磨灭的涟漪。
“灵力公器论”、“破壳新生说”、“疏导转化之法”……这些前所未闻的理念,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南荒,甚至开始朝着邻近地域蔓延。
真正的风暴,来自天机阁的正式回应。
《逆命初典》问世的第十日,一道覆盖南荒各大主要城池、坊市、宗门驻地的“正法缉令”,自天机阁南荒总坛发出,以灵力显影的方式,高悬于各处显眼位置。
缉令措辞严厉,前所未有:
“查,南荒心灯谷陆沉及其党羽,妄立‘逆命’邪说,著《逆命初典》,妖言惑众。其论动摇周天仪轨根基,颠覆修行正统,惑乱天地灵机,实乃九州万载未有之异端!天机阁奉昆仑谕令,执掌周天监察之权,岂容此等祸乱纲常、悖逆天道之徒存世?”
“今昭告南荒及天下同道:心灯谷列为‘邪道巢穴’,凡谷中修士,皆属‘异端从属’。即刻起,任何宗门、势力、商会,不得与心灯谷进行任何形式之交易、往来、庇护。违者,视为同罪,天机阁有权予以制裁。”
“凡能提供心灯谷核心成员(陆沉、墨衍、雷猛、钱多宝、阿七、吴清源等)确切行踪,或擒杀其中任何一人者,依其修为地位,赏灵石千至十万不等,赐天机阁‘善功令’,可兑换功法、丹药、法器。”
“凡主动脱离心灯谷,并揭发其‘逆命邪说’内情者,可酌情宽宥,既往不咎。”
缉令落款处,不仅有天机阁南荒总坛的印玺,更隐约浮现出一枚古朴威严的“昆仑巡天令”虚影!这意味着,对心灯谷的定性与制裁,已获得了昆仑山部分高层默许,至少是未加阻止!
此令一出,南荒震动!
天机阁的“正法缉令”本就具有极强的威慑力,而此次更是直接扣上了“动摇周天仪轨根基”、“九州异端”的骇人罪名,并附以昆仑山隐隐背书的重赏!这已不是普通的打压,而是近乎于“道统战争”的宣判!
几乎在缉令发布的同时,天机阁的后续手段已雷霆般展开。
首先被切断的是商路。与心灯谷有间接往来、或曾向雾隐城出售过基础物资的几家南荒中小商会,一夜之间遭到天机阁下属商会的全面挤压与警告,不得不宣布断绝与雾隐城及心灯谷的一切商业联系。
紧接着是舆论围剿。关于心灯谷的种种“恶行”开始在南荒各地流传:勾结魔道(指与白骨岭、幻梦天的“技术服务”)、行邪法害人(指阿七筑基时的异象与“道痕”封镇)、蛊惑人心、意图颠覆南荒秩序乃至祸乱九州……种种污水,铺天盖地。甚至有一些小宗门、修真家族迫于压力,公开发表声明,与心灯谷划清界限,斥其“离经叛道”。
最后是外交孤立。天机阁使者频繁出入南荒几个有影响力的中等宗门及势力,或施压,或利诱,要求他们表态站队。本就因血祭之战对心灯谷有所忌惮或不满的势力,此刻更是在天机阁的旗帜下迅速靠拢。
雾隐城承受了巨大压力。数家重要商会断供,城外资源点频繁遭到不明势力骚扰,城中甚至开始出现要求城主苏暮云“悬崖勒马”、断绝与心灯谷关系的暗流。
而心灯谷本身,虽因地处迷雾沼泽深处,暂时未受直接攻击,但谷外原本还算克制的窥探目光,骤然变得冰冷而充满敌意。一些原本徘徊在谷外、意图投奔的散修,在看到“正法缉令”后,或畏惧退缩,或悄然离去,只有少数最为坚定者,依旧冒险设法进入谷中。
谷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虽然《逆命初典》的诞生带来了巨大的精神鼓舞,但现实的生存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主屋之内,陆沉、墨衍、雷猛、钱多宝、吴老、阿七、水月仙子(代表雾隐城)再次齐聚,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沉重。
“天机阁这是要赶尽杀绝。”钱多宝声音干涩,指着桌上几份传来的情报,“商路断了七成,剩下三成也是偷偷摸摸,价格翻了数倍。外界舆论对我们极其不利,很多原本中立的势力开始摇摆。更麻烦的是……谷内储备的灵石和基础物资,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
墨衍补充道:“谷口外的窥探者增加了三倍,至少有五股不同势力的探子。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我们资源耗尽,内部生乱,或者……等待天机阁发出最后的总攻命令。”
雷猛一拳砸在桌上:“怕个鸟!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老子就不信,咱们心灯谷上下现在也有近两百号能战的兄弟,加上陆老大新成的金丹,还有水月仙子帮忙,未必不能撕下他们一块肉!”
水月仙子轻轻摇头,面色忧虑:“雷道友,不可意气用事。天机阁此次是携‘大义’之名,行雷霆之势。他们不仅自身实力雄厚,更能调动部分南荒本土势力。若真的大举来攻,绝非我们眼下能够硬抗。雾隐城此刻亦承受巨大压力,父亲虽决心不改,但城内分歧渐大,能提供的支援……恐怕会越来越有限。”
众人沉默。现实冰冷而残酷。
阿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坚定:“陆大哥,咱们不是有《逆命初典》吗?里面不是说,‘道在践行’‘薪火相传’?天机阁越是这样打压,不越是证明他们怕了吗?怕我们的道理被更多人知道,怕他们的‘壳’真的被打破!”
陆沉看向阿七,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谷外那阴沉的天空。
“阿七说得对。”陆沉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清明,“天机阁此举,正是畏惧的表现。他们畏惧的不是我们当下的力量,而是《逆命初典》所代表的理念,是‘破壳新生’的可能性,是那终将燎原的星火。”
“道统之争,争的不仅是生死存亡,更是人心向背,是未来道路的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天机阁想用恐惧和利益扼杀我们,想让我们在生存压力下内部崩溃,或逼我们走上极端,坐实他们扣下的‘邪魔’罪名。”
“那我们偏不能如他们所愿。”
“传令下去:第一,谷内一切用度,再次缩减,优先保障伤者与低阶弟子基本修行。百工堂全力研究,如何利用谷内现有资源(净化灵源、地脉、少量灵田)提高自给自足能力。”
“第二,讲武堂加强警戒与训练,但非必要,绝不出谷挑衅。我们要示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山穷水尽,麻痹他们。”
“第三,问道堂即刻组织人手,将《逆命初典》纲要中,最核心、最平实、最容易引起共鸣的部分(如对资源垄断的批判、对公平修行的向往),以最朴素的方式,制成简本。然后……”陆沉眼中闪过锐光,“通过我们还能联系到的、最可靠的渠道,将这些简本,尽可能秘密地、大范围地散播出去!不仅要散在南荒,更要设法传到中州、东域、北地……传到那些同样对现状不满,却苦无出路的修士耳中!”
“他们要封锁,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将‘火种’撒得更广!”
“第四,”陆沉看向水月仙子,“请仙子转告苏城主,雾隐城的困境我们感同身受。请苏城主以稳住雾隐城内部为要,必要时,可对外做出一些‘切割’姿态以缓解压力。心灯谷理解并接受。我们的联系,可以转入更隐蔽的渠道。”
这一系列应对,既有现实的隐忍与务实,更有理念上的主动出击,充满了智慧与胆略。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另外,”陆沉顿了顿,“谷外那几位‘客人’,也该再会一会了。看看在这场‘道统之争’中,他们……各自打着什么算盘。”
二、三魔异心
天机阁“正法缉令”发布后的第三日,三位信使几乎同时接到了陆沉的邀请,入谷一叙。
地点并非主屋,而是中央讲坛旁新设的一处简朴凉亭。石桌上仅备清茶数盏。
腐骨最先到来,浑身尸臭弥漫,眼眶中魂火跳跃不定,隐带讥诮:“陆谷主,天机阁‘正法缉令’已下,你这心灯谷已成众矢之的,还有闲情请本将喝茶?”
陆沉神色平静:“正是风雨将至,才更需看清,谁是友,谁是敌,谁……又在待价而沽。”
幻七的倩影如雾气般悄然浮现,声音飘忽:“陆道友倒是沉得住气。只是不知,你这《逆命初典》的火种,能在天机阁的狂风暴雨下,留存几颗?”
骨灵儿最后到来,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陆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师尊让我问陆谷主一句:三年之约,可还作数?白骨岭的‘合作’,在如今局面下,陆谷主打算如何继续?”
三位信使,三种态度,皆在意料之中。
陆沉不答,先为三人各斟一杯清茶,才缓缓开口:“天机阁视我为异端,欲除之而后快。此乃理念之争,道统之战,无可调和。陆某既立此道,便早有觉悟。”
他看向腐骨:“洪屠前辈想必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已与天机阁暗通款曲,欲借其势,将我除之,以报前怨,是也不是?”
腐骨眼眶中魂火一闪,冷哼不语,算是默认。
陆沉又看向幻七:“幻无心前辈心思难测,或许在观望,看我这盏心灯,究竟能燃多久,看这‘众生愿力’与道统气运,究竟有何玄妙,值不值得……投资?或收割?”
幻七的倩影轻轻摇曳,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
最后,陆沉看向骨灵儿:“殷前辈所求,乃是上古遗秘与疏导转化之法。如今天机阁将我定性为‘异端’,与白骨岭合作,风险大增。然,《逆命初典》之中,关于上古真相的推测,关于‘疏导’与‘转化’的初步构想,其价值,恐怕也远超之前零散的‘技术服务’。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殷前辈若只想稳坐钓鱼台,待价而沽,恐怕最终……会错过最关键的东西。”
骨灵儿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陆谷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沉放下茶盏,目光澄澈,“道统之争,已不可避免。心灯谷或许会经历艰难,或许会面临围剿,但《逆命初典》的理念星火,绝不会熄灭。白骨岭若真想获得更深层的合作,获得关于上古‘源初之痕’及疏导之法的核心研究,现在就不是袖手旁观或趁火打劫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白骨岭,在关键时刻,提供一次‘不直接出手’的庇护——例如,当有元婴层面力量,不顾规矩强行介入南荒、欲直接抹杀心灯谷时,殷前辈需以自身影响力与实力,进行阻挠与制衡。作为回报,我可开放部分《逆命初典》中涉及上古秘辛与高阶疏导理念的内容,供白骨岭研究。并且,阿七每年赴幻梦天修行之约,我可同意其每年额外增加一个月,前往白骨岭‘战场遗迹’进行‘疏导实践’,白骨岭可派专人观察记录。”
这个条件,将白骨岭从“合作伙伴”更推向“有限度的战略盟友”,要求其在更高层面提供威慑,而心灯谷付出的,则是更核心的知识与阿七这个特殊样本的更多“研究权限”。
骨灵儿沉默片刻,似乎在通过秘法与殷无欢沟通。许久,她才缓缓点头:“师尊同意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开放的研究内容,需由白骨岭确认其价值。第二,阿七在白骨岭期间的安全,需由我方保证,但若其体内封镇之物出现不可控异变,我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隔离研究。”
“可以。”陆沉点头,这是合理的条件。
与白骨岭达成新的约定后,陆沉看向幻七和腐骨:“至于幻梦天与尸山……心灯谷的‘技术服务’依旧有效。但前提是,不得违背我们的核心原则,不得要求我们做违背道义之事。至于报酬……如今外界封锁,我们更需要实体的修行资源与情报。”
幻七轻笑道:“幻梦天对‘火种’的传播乐见其成。情报可以分享一些,资源嘛……看你们能拿出什么让我们心动的新东西了。”态度暧昧,但至少未显敌意。
腐骨则冷冷道:“尸山对此没有兴趣。洪屠大人只想知道,你还能活多久。”说罢,竟是直接起身,化作一道尸气离去。
三方会谈,结果各异。白骨岭达成了更深绑定,幻梦天保持暧昧观望,尸山敌意已明。
送走骨灵儿与幻七,陆沉独自立于凉亭中,望着天际阴云。
他知道,与白骨岭的约定是一把双刃剑,可能引来更深的觊觎。但眼下,这是争取生存空间与时间的必要之举。
“接下来,就看天机阁……还有什么后手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墨衍匆匆而来,脸色异常难看,手中拿着一枚刚刚收到、刻有天机阁印记的玉简。
“陆先生,天机阁……又有新动作了!”墨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宣布,将在三个月后,于‘天机总坛’举办‘九州正道法会’,广邀天下宗门、世家、有名散修,公开‘辨析’《逆命初典》之谬误,并要当众‘演示’周天仪轨之正理,以‘正本清源’!同时……他们向我们,发出了‘最后通牒’!”
陆沉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通牒内容极其霸道:限心灯谷于“九州正道法会”召开之前,自行解散,陆沉及核心成员需自缚前往天机总坛“领罪”,公开忏悔“逆命邪说”,交出《逆命初典》及所有相关传承。否则,法会之后,天机阁将联合天下正道,对心灯谷进行“雷霆荡魔”,不惜一切代价,彻底铲除!
这不是围剿,这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对“逆命之道”进行公审和处刑!不仅要消灭他们的肉体,更要彻底抹杀他们的理念,将之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九州正道法会……当众辨析……”陆沉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却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墨衍,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决绝与坦然:
“他们想辩,那便辩!”
“他们想当着天下人的面,将我们定为‘异端’,那我们就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道’!”
“传令全谷:即日起,心灯谷上下,全力备战——不是备战杀戮,而是备战……论道!”
“三个月后,我陆沉,将亲赴天机总坛,赴这‘九州正道法会’!”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究竟是谁,在维护一个僵死的‘壳’!究竟是谁,在阻挡天地的新生!”
声音清越,如剑鸣九霄,穿透了心灯谷上空的阴云。
道统之争,已至中盘。
下一局,落子……在天下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