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翻墙的动静惊动了廊下打盹的鹦鹉,那只被她取名“小三子”的绿毛畜生扑棱着翅膀乱叫:“抓小偷啊——抓小偷啊——”
“叫什么叫!”小燕子反手丢了颗石子过去,精准地砸在鸟笼顶上,“本姑娘出去遛个弯,算哪门子小偷?”
她猫着腰绕过后花园的假山,侍卫换岗的空档正好够她钻出漱芳斋的角门。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倒让她想起济南府雨后的巷子——那时候她总踩着积水追卖糖画的老汉,裤脚溅得全是泥点子。
“雍和宫……”小燕子嘴里念叨着,脚步却慢了下来。她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那地方的分量。去年宫里办祈福大典,她偷偷跟着仪仗队去看热闹,远远望见朱红宫墙下的石狮子,耳朵里灌满了喇嘛诵经的声音,庄严肃穆得让人心头发紧。
柳青他们怎么会往那种地方送信?
正琢磨着,身后突然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小燕子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只见一辆青布马车从胡同口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瞥见里面坐着个穿藏青色袍子的男人,侧脸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竟是早上在马厩见过的雍正!
马车走得快,她只来得及看见车辕上挂着块乌木牌子,刻着个“雍”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猛地想起刚才那张纸条——雍和宫,可不就是跟这个“雍”字脱不开干系?
“不行,得去看看。”小燕子咬了咬牙。柳青柳红不是莽撞的人,敢在这节骨眼上约她去雍和宫,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她抄着近路往东城跑,路过早点摊时顺手摸了两个糖火烧,边跑边嚼。卖早点的老汉在后面骂骂咧咧,她却早跳上了矮墙,三两下就没了影。
雍和宫的红墙在巷尾若隐若现,门口的喇嘛正盘着念珠诵经。小燕子不敢走正门,绕到后墙根下,这里堆着些修缮用的砖瓦,正好能遮住身形。她正想找个缺口翻进去,忽听墙内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谁?”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没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叮当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经幡飘动声,显得格外诡异。
小燕子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短刀——这是她从柳青那讨来的防身家伙,刀刃虽短,却磨得锋利。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摞起来的青砖攀上墙头,刚要探头,就见一道黑影从墙内的槐树上窜了下来,直冲着她的方向扑来!
“妈呀!”小燕子吓得一缩脖子,那黑影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原来是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猫眼里泛着绿光,冲她“喵”地叫了一声,竟转身往殿宇深处跑去。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跳下去,脚刚落地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半截染了血的布条,布料粗糙,像是粗麻囚服上撕下来的。
血腥味混着酥油的香气飘进鼻腔,小燕子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她记得柳青说过,雍和宫虽说是皇家寺院,却常年关着些“犯了忌讳”的人,这些人被圈在最里面的偏院,等闲见不到天日。
难道……柳青他们是为了这些人来的?
她顺着黑猫消失的方向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壁画在昏暗里看着格外狰狞,画里的飞天神女面目模糊,倒像是在无声地哭泣。突然,前方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低的争执声。
“东西呢?再找不到,咱们都得死在这儿!”是柳青的声音,带着急火攻心的沙哑。
“别急,我记得他说藏在……”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听着像是个中年男人。
小燕子心里一紧,刚要迈步,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她惊得差点喊出声,回头一看,竟是个穿灰袍的小喇嘛,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嘘——”小喇嘛把手指按在唇上,拉着她往廊柱后面躲。刚藏好,就见两个穿侍卫服的人提着刀跑过去,腰牌上的“雍”字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
“人呢?刚才明明听见声音了!”
“搜!仔细搜!要是让那反贼跑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喇嘛才松开手。小燕子刚要问他是谁,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柳大哥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说要是他没回来,就让你把这个送到……”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小喇嘛脸色一白,推了她一把:“快走!从后门走!别回头!”
小燕子攥着油布包,只觉得那布包硬邦邦的,像是块牌子。她看着小喇嘛转身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跑,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青……”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反方向跑。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滑,像是沾了水,低头一看,竟是暗红色的血——不知是谁的血,一路滴到一扇紧锁的铁门前。
门是黄铜锁,锁芯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小燕子试着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她刚要进去,身后突然有人说:“你在找什么?”
那声音低沉平稳,正是早上在马厩听过的。小燕子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雍正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我……我路过……”小燕子的声音直发颤,手不自觉地把油布包往身后藏。
雍正的目光落在她沾了血的鞋尖上,又扫过那扇开了缝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路过?漱芳斋的宫女,会路过朕的雍和宫偏院?”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让小燕子莫名地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刽子手——明明穿着干净的衣裳,身上却总带着洗不掉的血气。
“皇上,我真的是……”
“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来。”雍正没听她辩解,直接对侍卫下令。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小燕子想躲,却被他们死死按住肩膀。油布包被夺走,送到雍正面前。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露出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粘杆处”三个字,背面还画着个奇怪的符咒。
看到木牌的瞬间,雍正的眼神骤然变冷,像结了冰的湖面:“粘杆处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小燕子懵了:“什么粘杆处?我不知道啊!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你的?”
“我……”小燕子犹豫了。她不能出卖柳青,更不能把那个小喇嘛供出来。
“不说?”雍正抬手,侍卫立刻按住了她的头,强迫她看向那扇铁门,“知道这里面关着什么吗?是试图谋逆的乱党。你拿着粘杆处的令牌出现在这里,是想救他们,还是想……替他们传递消息?”
“我没有!”小燕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是来找人的!找我朋友!”
“你的朋友,是柳青,还是柳红?”雍正突然说出这两个名字,小燕子惊得猛地抬头。
他怎么会知道柳青柳红?
雍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顺天府昨天抓了两个私藏兵器的反贼,供出了不少人。其中就有这两个名字,说他们一直在暗中联络乱党,还说……有个宫里的格格帮他们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她脸上:“你说,那个格格,会是你吗?还珠格格?”
“我不是!”小燕子猛地挣脱侍卫的手,虽然被按得更紧,却还是梗着脖子瞪他,“我认识柳青柳红,但他们不是反贼!你不能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审一审就知道了。”雍正挥了挥手,“把她带回养心殿,严加看管。”
侍卫拖着小燕子往外走,她挣扎着回头,正好看见雍正拿起那块木牌,用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符咒,眼神晦暗不明。而那扇开了缝的铁门里,不知何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像只窥视的眼睛。
被押出雍和宫时,小燕子看见墙角的槐树上落着只黑猫,正是刚才那只。猫的爪子上沾着血,冲她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纵身跳进了旁边的胡同。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油布包,除了木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是张纸条?还是……
养心殿的偏房阴冷潮湿,小燕子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窗纸上的花纹像张网,把她困在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雍正,而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手里拿着串紫檀佛珠,看着温文尔雅。
他走到小燕子面前,取下她嘴里的布团,轻声道:“还珠格格,别来无恙?”
小燕子认得他,这是最近常来宫里给太后请安的果郡王,听说跟皇上关系亲近。可他此刻的眼神,却不像表面那么温和,倒像是藏着什么算计。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果郡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银盒子:“皇上让我来问问你,这块木牌背后的符咒,你认得吗?”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块“粘杆处”令牌。小燕子盯着背面的符咒,突然觉得眼熟——这图案,跟她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锁上的花纹,几乎一模一样!
“我……”她刚想说认识,却见果郡王突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想救你的朋友,就说这符咒是你从济南府带来的,是你亲娘留给你的遗物。”
小燕子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果郡王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声音也提高了些:“格格还是仔细想想吧,皇上的耐心,可不多。”
他转身要走,小燕子突然喊住他:“你认识我娘?”
果郡王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被关上的瞬间,小燕子看着那块令牌上的符咒,心里乱成一团麻。济南府、亲娘、符咒、粘杆处……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拼图,可她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更让她费解的是果郡王——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和自己的亲娘,又是什么关系?
正想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驾到——”
小燕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门口那道越来越近的明黄色身影,突然握紧了拳头。不管这背后藏着什么,她都必须撑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紫薇,为了柳青柳红。
只是她没看见,窗外的廊下,果郡王正站在阴影里,手里转着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另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符咒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