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站在小型考察船的驾驶舱内,看着“海巡173”号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她身边是安德烈和玛丽亚,还有两位自愿同行的船员。船只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安德烈测算出的坐标点驶去。
“预计航程需要四十小时。”安德烈盯着导航屏幕,眉头微锁,“那个区域水深超过五千米,气象数据显示近期有形成小型风暴的可能。”
“我们不能等。”安娜检查着携带的设备——一套改进的意识场监测仪,几台水下无人机,还有足够的补给。她的语气平静,但内心却如同船底的海水,看似平静,深处暗流涌动。切断与莫斯科的联系是一个不可逆的决定,她必须在此行中找到答案,不仅是为了珊瑚礁,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玛丽亚靠在舷窗边,闭着眼睛感受海风。“海洋今天很安静,”她轻声说,“但安静之下有担忧。鱼群在深处聚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安娜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尝试感知。起初,只有海风的咸味和引擎的震动。但当她放松下来,将注意力从繁杂思绪中移开时,渐渐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感觉”——不是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来自广阔海洋本身,带着一种古老的、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你感觉到了?”玛丽亚睁开眼,看向安娜。
“一点点,”安娜承认,“像是一种……注视。”
“是海洋在注视我们,”玛丽亚点点头,“它知道我们为何而来。这片水域承载了太多记忆,有些记忆并不愉快。”她没有明说,但安娜能猜到可能指人类过往的海洋勘探、资源开采甚至军事活动留下的痕迹。这些都必须谨慎处理,避免涉及具体敏感信息。
航行的第一天在平静中度过。安娜大部分时间待在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与安德烈一起调试设备。他们试图捕捉那种干扰信号的残余特征,希望能更精确地定位其源头。
“信号特征非常奇特,”安德烈指着频谱分析图说道,“它有着高度规律的结构,不像自然产生的噪声,但也缺乏人造设备通常拥有的那种……‘刻意感’。”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更像是一种……本能性的脉冲,如同生物的心跳,但频率和强度又远超任何已知生物。”
“会不会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大型海洋生物?”一位船员好奇地问。
“可能性很低,”安娜看着数据回答,“这种能量级数和调制方式,更接近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机制。”她保持着科学的严谨态度,避免任何可能导向神秘主义或超自然猜测的表述。
傍晚时分,海况开始发生变化。风力逐渐增强,天空堆积起厚厚的云层。船长提醒大家风暴即将来临,要求固定好所有物品。
当第一道闪电划破灰暗的天空,巨大的浪头开始拍打船身。考察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安娜紧紧抓住扶手,感受着大自然的力量。与这种纯粹物理层面的震撼相比,那种意识层面的干扰显得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
“风暴是海洋的呼吸,”玛丽亚在颠簸中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扶着舱壁,对安娜说,“有时候,剧烈的变化是为了打破僵局,带来新的平衡。”
安娜思考着她的话。这次风暴,是否也预示着他们即将触及问题的核心?
深夜,风暴达到顶峰。一个巨浪袭来,船体猛烈倾斜,固定设备的一个支架松脱,一台重要的监测仪滑向舱门。
“小心!”安德烈喊道。
安娜下意识地扑过去想稳住仪器,但船身再次倾斜,她脚下一滑,额头撞在金属桌角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发黑。
“安娜!”她听到玛丽亚的惊呼,然后意识便沉入一片混乱的漩涡。
她做了一个漫长而奇怪的梦。不再是关于珊瑚的痛苦,而是感觉自己不断下沉,穿过冰冷黑暗的海水,下方是无尽的深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孤寂。然后,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在极深的海底闪烁。光点逐渐扩大,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阴影,它静静地躺在海床上,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疲惫的气息。没有声音,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疑问”,如同跨越漫长时间传来的回响。
“……为什么……来……此……?”
她试图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巨大的阴影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向上推去。
安娜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舱室的床上,额头包扎着绷带,窗外已经风平浪静,阳光明媚。
“你醒了?”玛丽亚坐在床边,递给她一杯水,“你昏迷了将近十个小时。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
“我……看到了东西,”安娜撑着坐起来,头痛欲裂,但梦境异常清晰,“深海……下面有东西。它……很古老。它问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安德烈走进来,听到她的话,神色凝重。“你的脑波活动在昏迷期间出现了剧烈波动,与我们之前捕获的干扰信号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性。这可能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干扰源可能具有某种……意识感知能力?甚至能与人互动?”安娜感到难以置信,但梦境太过真实。
“更可能是一种高度复杂的自适应机制,”安德烈保持着科学假设的谨慎,“它对我们的探测做出了反应。你撞伤时,可能因为意识状态的改变,意外地接收到了更清晰的信号。”
这时,船长在通讯器里呼叫:“各位,我们即将抵达目标海域。水深五千二百米,海面目前平静,但声纳显示下方有大规模的水体运动,不像寻常洋流。”
几人立刻来到驾驶舱。屏幕上,声纳勾勒出海底的地形图。在预定坐标附近,有一个巨大的、形态不规则的海底山丘,而在山丘一侧,声波反馈显示出异常紊乱的区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声波的正常传播。
“就是那里。”安德利指向那个异常区域。
安娜看着那个在声纳图上模糊不清的点,又回想起那个梦境中的巨大阴影和那句无声的疑问。她深吸一口气,对安德烈和玛丽亚说:
“放下无人机。让我们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在‘问’我们问题。”
小型水下无人机被缓缓放入湛蓝的海水,带着高清摄像头和多种传感器,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深渊潜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次深入,将揭开怎样的秘密,又将如何改变他们对海洋,乃至对生命本身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