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前夜

庄小侠站在珊瑚礁营地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里，面前的全息投影地球仪上，几十个光点正在不同区域闪烁。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对“深渊回响”编码进行协同分析的“共学圈”节点。信息流如同光带般在地球仪表面流转，呈现出一种近乎生物神经网络的动态之美。然而，在这宁静的知识图景边缘，几处不协调的暗红色区域正在缓慢扩大——代表各国政府、军方和传统科研机构介入的警示信号。

　　“国际海洋科学理事会发表了正式声明，”陈海生递过一份电子简报，眉头紧锁，“要求我们立即共享所有关于‘海底异常结构’的原始数据，并暂停一切‘非标准科学操作’，包括所谓的‘意识场互动’。他们声称这是为了‘确保科研行为的可重复性与安全性’。”

　　“可重复性？”莱拉忍不住提高声音，“他们想让谁重复？穿着潜水服下到五千米，然后对着一个可能是活了几亿年的东西发射质数序列？”

　　“这是借口，”巴特尔沉声说，他的意识场如同蒙古草原般开阔，但此刻也笼罩着一层忧虑，“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接触到的知识超出他们的控制，害怕‘共学圈’正在形成的这种……新的协作模式。”

　　庄小侠的目光扫过简报。措辞礼貌，但潜台词清晰：停止你们危险的游戏，把发现交出来，由“正规”科学界来接手。

　　“这还不是最糟的，”陈海生切换投影，显示出一份加密军事通讯的摘要，“多个大国的海军调动异常。至少三艘具备深海探测能力的科研船——名义上是科研船——正在向安娜他们所在的坐标区域集结。还有……卫星侦测到那片公海上空有异常的信号中继活动，特征匹配高空长航时无人机。”

　　“他们在监视‘海螺’号，”庄小侠陈述道，声音平静，但内心警铃大作，“可能不止是监视。”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声。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旧世界的权力结构不会坐视一个可能颠覆现有秩序的秘密被一个“非正式”网络掌握。知识就是权力，而深海下的秘密，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权力。

　　“我们该怎么办？”莱拉问，看向庄小侠，“安娜他们还在海上，孤立无援。”

　　庄小侠闭上眼睛，将意识稍稍扩展，试图连接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安娜。距离太远，无法清晰沟通，但他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回响——一种混合着专注、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不安的情绪波动。安娜也感知到了逼近的风暴。

　　“我们不能退缩，也不能对抗，”庄小侠睁开眼，目光坚定，“对抗会坐实他们的恐惧，把我们推向对立面。退缩则意味着放弃理解真相的机会，可能带来更长期的灾难。”

　　“那你的意思是？”陈海生问。

　　“开放，”庄小侠说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词，“有条件地、有控制地开放。”

　　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调出全球“共学圈”网络的节点分布图。“我们需要一场‘透明化’行动。主动邀请国际科学理事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甚至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主流媒体，选派代表组成独立的观察团。不是来接管，而是来见证。”

　　“你疯了？”巴特尔难以置信，“让他们直接看到我们怎么和……和那个东西‘对话’？这太危险了！”

　　“危险在于未知和猜忌，”庄小侠解释，“如果我们把过程放在阳光下，展示我们的小心翼翼、我们的伦理约束、我们取得的进展和面临的困惑，反而能消除很多非理性的恐惧。真正的科学家，面对如此前所未有的发现，第一反应应该是好奇，而不是控制。我们要争取那部分理性声音。”

　　“但如果他们坚持要接管研究呢？或者更糟，试图武力封锁区域？”莱拉担忧地问。

　　“所以需要‘有条件’，”庄小侠指向投影上几个特定的光点——位于瑞士、印度、巴西和加拿大的节点，“这些地区的‘共学圈’成员与当地政府或学术机构有良好关系。我们可以通过他们进行斡旋，将观察团的范围和权限限定在‘非介入性观察’和‘数据验证’层面。同时，我们需要准备好……B计划。”

　　“B计划？”陈海生追问。

　　庄小侠深吸一口气：“如果外部压力试图强行中断或扭曲研究，我们需要有能力保护安娜的团队，并确保核心数据不落入只想利用其力量的人手中。这意味着……可能需要启动深海结构本身的某些……防御性或规避性机制。”他看向众人，“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理解那个结构，理解它的运作规律，而不是仅仅被动地接收信号。我们需要知道，在必要时，能否请求它……隐藏自己，或者以一种无害的方式拒绝接触。”

　　这个想法让指挥中心再次安静下来。主动与一个可能拥有星际尺度的古老意识互动，甚至尝试“引导”其行为，这听起来如同蝼蚁试图与山脉商量改变走向。

　　“这比之前的所有尝试都更冒险，”陈海生缓缓道，“我们可能激怒它，或者引发完全不可控的后果。”

　　“但坐以待毙的后果可能同样严重，”庄小侠说，“我们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上，没有现成的地图。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但停滞不前后退同样危险。”他看向屏幕上海洋的实时数据，“风暴来临前，海鸟会寻找避风港。那个结构……它或许也能感知到逼近的威胁。安娜他们上次的接触表明，它并非完全被动。我们需要尝试沟通，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共存，为了在可能的冲突中找到一个对所有生命——包括人类和地球——伤害最小的路径。”

　　他做出决定：“莱拉，你负责联系友好的学术机构和媒体，推动观察团计划，强调合作与透明。陈博士，你协调全球网络，继续全力破译编码，寻找可能与‘防御’或‘隐藏’相关的信息片段。巴特尔，你协助汤米长老，从古老传承中寻找类似‘与巨灵协商’的智慧或禁忌。我将尝试与安娜建立更深的连接，同步我们的计划，并准备……与深渊进行第二次，也是更深入的一次对话。”

　　命令下达，众人迅速行动。庄小侠独自走到营地边缘，面对夜晚的大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远方的海平面漆黑一片，但在他的扩展感知中，能感觉到那片海域下方沉睡的庞大存在，以及更远处，如同鲨鱼嗅到血腥味般悄然逼近的舰船阴影。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与全球意识场的连接中。不再是与珊瑚礁的轻柔共鸣，而是试图将一道清晰、坚定、带着协商意图的“信息流”定向送往太平洋深处。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复合的意象：逼近的风暴，伸出的手，保护性的屏障，以及一个问号。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海浪拍岸的永恒节奏。

　　庄小侠并不气馁。他知道，与这种尺度的存在沟通，需要耐心，需要以年、甚至世纪为单位来衡量的耐心。但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人类文明的惯性、恐惧和贪婪，正驱动着风暴加速逼近。

　　他只能希望，深渊中的古老守望者，能够理解这来自一个年轻、莽撞、但渴望学习和合作的文明的微弱呼唤。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必须在这风暴眼中，找到那条通往理解和共存的狭窄小径。夜幕下，珊瑚礁营地灯火通明，如同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孤岛，也是希望的火种。而遥远的公海上，“海螺”号如同暴风眼中心的一叶小舟，等待着命运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