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穆小青站在经济学院楼四层的走廊上。
她提前到了。这是她计算好的时间:足够早以示尊重,但不会太早显得焦虑。412室的门关着,深色的木门上贴着名牌:“李维明教授”。
穆小青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上周在二手市场买的,熨烫得很平整,下身是黑色西裤,鞋子擦得干干净净。她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她周末准备的资料:李教授的论文摘要、研究问题清单、以及她自己整理的小微企业融资案例。
两点五十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叶柯灵出现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提着个笔记本电脑包。看到穆小青,她轻微点头。
“提前到了。”她说。
“不想迟到。”穆小青说。
叶柯灵走到412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教授在见客。”叶柯灵看了眼手表,“我们等五分钟。”
她们并肩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外是经济学院的小花园,几棵枫树已经开始转红。
“文献看完了?”叶柯灵问,眼睛看着窗外。
“看完了二十篇重点的。”穆小青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我做了个思维导图,把现有的研究分为四个流派:政策驱动型、市场缺陷型、技术赋能型、社会网络型。李教授的研究属于第二和第三型的交叉。”
叶柯灵接过那张纸。思维导图画得很细致,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流派关系和代表学者,边缘处还有穆小青手写的疑问和批注。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里,穆小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专注的审视。
“第四个流派的划分不准确。”叶柯灵把纸递回来,指向“社会网络型”那个分支,“你引用的三篇文献,其实都是在讨论信息不对称问题下的非正式融资渠道,本质还是市场缺陷的衍生。真正的社会网络研究应该是这样的——”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的空白处快速画了个新的框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社会资本、信任机制、关系契约。”她写下三个关键词,然后用线条连接,“这才是独立的研究范式。你明天可以去社会学系资料室,找这几本书。”
她又写下三个书名和作者。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穆小青看着那张被修改过的思维导图,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不是挫败,是被更高级别的思维碾压后的清醒。
“我明白了。”她小心地收起那张纸,“谢谢学姐。”
“不用谢。”叶柯灵看了眼手表,“时间到了。”
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推开门,李维明教授的办公室比穆小青想象的要朴素。书架占据了整整两面墙,上面塞满了书和文件夹,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办公桌很大,但堆满了论文和资料,几乎看不见桌面。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桌后,正和对面沙发上的另一个学生说话。
“柯灵来了。”李教授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这位是?”
“穆小青,经济一班大一,我跟您提过的。”叶柯灵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对小微企业融资感兴趣,周末看完了项目的基础文献。”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穆小青。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快速的扫描。
“思维导图带了吗?”他问。
穆小青心里一惊。叶柯灵连这个都提前说了?
“带了。”她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文件夹。
李教授接过,直接翻到思维导图那一页。他看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鸟鸣。
沙发上的那个学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奇地探头想看,但李教授把纸转了个方向,没让他看到。
“流派划分有问题。”李教授的第一句话和叶柯灵一模一样,“但文献阅读量够,归纳能力也有。”
他把文件夹还给穆小青:“柯灵说你想要项目助手的职位?”
“是的,教授。”穆小青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没有相关经验,但可以学,可以加班,可以做任何基础工作。”
“任何?”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包括连续两周每天录入八小时数据?包括周末去城郊工业区发三百份问卷?包括整理五年内所有小微企业破产案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Excel?”
每说一项,穆小青就点一次头。
“我可以。”
李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叶柯灵:“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穆小青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李教授在征求叶柯灵的意见?一个本科生对教授项目组人选有发言权?
“她需要这个机会。”叶柯灵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且她不会浪费它。”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行吧。柯灵你带她,先从数据录入开始。这周把去年的一千份问卷录完,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分析。”
“好的。”叶柯灵点头。
“你——”李教授指向沙发上的男生,“继续做你的面板数据分析,周五前把结果发我。”
男生连忙点头。
“好了,出去吧,我还有篇论文要改。”李教授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穆小青深吸一口气,走廊的空气带着旧书的味道。
“这就……通过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试用。”叶柯灵走向楼梯,“李教授的项目组没有正式面试,只有试用期。通常是一个月,如果撑不下去或者做得不好,随时会被换掉。”
“之前被换掉的人多吗?”
“我进来的这两年,换了七个。”叶柯灵按下电梯按钮,“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三周,最短的只做了两天。”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们走进去,不锈钢墙面映出两人的倒影。
“为什么?”穆小青问。
“数据录入听起来简单,但一千份问卷,每份五十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有逻辑校验。”叶柯灵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如果连续错三个,李教授就会让你走人。他讨厌不精确。”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大楼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问卷在哪里?”穆小青问。
“我宿舍。”叶柯灵说,“现在去拿,你今晚就可以开始。”
她们穿过校园,走向北区的高级公寓。这是穆小青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绿化明显更好,路面干净,连空气都似乎更清新。刷卡进门时,保安甚至对叶柯灵点了点头。
叶柯灵的宿舍是单人套间,有小客厅、独立卫浴和阳台。装修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书桌上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旁边堆着几摞书和文件夹。
“在这里等。”叶柯灵走进卧室。
穆小青站在客厅中央,不敢乱动。她看到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心理学和哲学著作,一本《博弈论》被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没有任何照片或海报,只有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什么。
叶柯灵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标着编号。
“这是去年收集的问卷,原件。”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扫描件在电脑里,但李教授要求必须核对原件录入,因为扫描可能会有模糊和错误。”
穆小青蹲下,打开一个文件袋。问卷是双面的,密密麻麻的问题,从企业基本信息到财务状况,从融资需求到经营困难。
“一千份……”她喃喃道。
“平均每份录入需要十五分钟,如果你每天做八小时,两周刚好完成。”叶柯灵说,“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会有各种问题:字迹不清、逻辑矛盾、数据缺失。你需要做判断,并在备注栏说明。”
她递给穆小青一个U盘:“这是录入模板和规范文档。红色部分是必填,蓝色部分是逻辑校验规则。你先看一遍,有问题问我。”
穆小青接过U盘,感觉手心在出汗。这不是简单的机会,这是一场考试,一场持续两周的、不能有失误的考试。
“如果我做完了,”她抬头看叶柯灵,“然后呢?”
“然后会有下一个任务。”叶柯灵说,“更复杂,更耗时,更考验耐心。项目组的每个助手都是这样开始的。”
“你也做过数据录入?”
“我做了三个月。”叶柯灵走向厨房,倒了杯水,“李教授的第一个项目,两千份问卷,我一个人录的。”
三个月。穆小青想象着那个画面:叶柯灵坐在这张书桌前,面对两台显示器,一天八小时,重复着录入、核对、判断的工作,持续三个月。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不需要……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通过这个来获取什么。”
叶柯灵喝了口水,看向窗外。阳台外可以看到远处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
“我需要知道数据从哪里来。”她说,“需要知道每一行数字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房间里填了这份问卷。否则分析就没有意义。”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穆小青脸上:“你现在可能不懂,但做完这一千份,你会开始懂。”
穆小青抱起那个纸箱。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
“我今晚就开始。”她说。
叶柯灵送她到门口,在穆小青踏出去之前,她说了一句:“录入到第两百份左右的时候,你会想放弃。到第五百份的时候,你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到第八百份的时候,你会开始看到规律。”
“那到第一千份呢?”穆小青问。
叶柯灵沉默了一会儿。
“到第一千份,”她说,“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推荐你。”
门关上了。
穆小青抱着纸箱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走进夕阳里。纸箱很重,她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换手。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灯,把纸箱放在那张兼作书桌的折叠桌上。隔壁的电视声传来,是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
她打开电脑,插入U盘,阅读规范文档。三十页的PDF,详细到每个字段的格式、每个校验规则的解释、每个异常情况的处理方式。
看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她泡了碗泡面,一边吃一边打开第一个文件袋。
问卷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在匆忙中填写的。企业名称:“兴旺五金店”,地址在城中村,年营业额那一栏填的是“二三十万吧”,融资需求:“十万,想扩大店面”。
穆小青开始录入。企业名称、法人、地址、联系电话……每个字段都要仔细核对,确保没有错字、漏字。到财务数据时,她发现利润和成本加起来不等于营业额,差了五万块。
她按照规范,在备注栏写上:“数据矛盾,疑似漏记其他收入或误填。”然后继续下一题。
第一份问卷,她用了二十五分钟。
第二份,二十分钟。
第三份,十八分钟。
到第十份时,她找到了节奏,控制在十五分钟左右。
午夜十二点,她录完了三十份。眼睛开始发酸,手指因为长时间打字而僵硬。
她站起来活动身体,走到窗边。巷子里还有几家夜宵摊亮着灯,炒菜的香气飘上来。
手机震动,是叶柯灵的消息:
“进度?”
穆小青拍了张电脑屏幕的照片发过去,上面显示着录入系统的编号:已完成1-30。
很快回复来了:“慢。但质量可以。”
然后是第二条:“前一百份可以慢,重点是熟悉和准确。一百份后要提速。”
穆小青回复:“明白。”
她回到桌前,打开第三十一个文件袋。这次的企业是个家庭作坊式的小食品厂,问卷是老板娘填的,字迹工整,数据清晰。但在“融资困难原因”那一栏,她写道:“银行嫌我们太小,民间借贷利息太高。去年想贷款买新设备,跑了一个月,最后没办下来。”
穆小青录入这段话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的小装修队。三年前,父亲想贷款买辆二手货车,可以多拉点材料,多接点活。跑遍了镇上的银行和信用社,最后也没贷到款。理由都一样:没有抵押,没有稳定流水,风险太高。
最后是找亲戚借了两万,月息三分。
她继续录入。第三十二份,第三十三份,第三十四份……
凌晨两点,她录完了五十份。眼皮开始打架,但她定了闹钟,准备睡四个小时,六点起来继续。
躺下前,她给叶柯灵发了条消息:“今天完成50份。明天目标80份。”
没有回复。可能已经睡了。
穆小青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片海洋。
她想起叶柯灵说的:到第五百份的时候,你会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意义是什么?对她来说,意义是拿到署名,拿到奖学金,改变命运。但对叶柯灵来说呢?对那些填问卷的小企业主来说呢?
窗外的城市永不入睡。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光,可能是加班的人,可能是清洁工,可能是像她一样在深夜工作的人。
每个人都有一份问卷,每个人都有一串数字,每个人都有一段不被看见的挣扎。
穆小青闭上眼睛。
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叶柯灵给她的,可能不止是一个机会。
而是一双眼睛,一双能够看见那些数字背后的人生的眼睛。
而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债务。
一种无法用金钱偿还的债务。
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五十份问卷在等待。
穆小青坐起来,打开台灯,打开电脑,打开第三十七号文件袋。
纸张摩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远处早班公交的声音,混合成这个城市清晨的序曲。
而她的游戏,刚刚进入第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