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半，穆小青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母亲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小青，你爸……你爸又进医院了。”
穆小青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回事？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是成功了，但昨晚他非要起来倒水，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母亲的声音在颤抖，“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还撞到了头，现在在ICU观察……”
“哪家医院？我马上回来。”
“市一院。但是小青，你别……”母亲欲言又止，“你回来也没用，医生说你爸需要观察48小时。你那边还要上学……”
“我请假。”穆小青已经下床开始收拾东西，“妈你别急，我马上买票。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边有。”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扣除刚取出的两千元项目补助，还剩317.5元。回家的车票单程八十，来回一百六，加上可能的医疗费用……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叶柯灵的名字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学姐，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穆小青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父亲又住院了，需要紧急用钱。我……我想再借五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账号发我。”叶柯灵的声音清醒而冷静，“另外，你买几点的车票？”
“我还没买……”
“买最近的一班，车次发我。到车站后给我发消息。”
“学姐，不用麻烦你送——”
“不是送你。”叶柯灵打断她，“我让司机去接你父亲的主治医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你回去只是情绪支持，解决不了医疗问题。”
穆小青愣住了。她没想到叶柯灵会想到这一层。
“还有，”叶柯灵继续说，“项目组这边的工作，我会调整安排。你先处理家事，但每天要抽时间看邮件，保持联系。”
“我……我知道了。”穆小青感到喉咙发紧，“谢谢学姐。”
“账号，车次，快点发我。”
电话挂断。穆小青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银行短信提示：5000元已到账。
半小时后，她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大巴。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今天有雨。车子驶出城市，进入郊区的公路。田野、村庄、工厂在车窗外掠过，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她唯一带上的贵重物品。叶柯灵凌晨两点发来了新的工作任务：审核一篇合作论文的数据部分，要求在周日晚十二点前给出修改意见。
“保持工作状态，避免思维中断。”叶柯灵的邮件里写道，“家事要处理，但专业成长不能停。”
穆小青戴上耳机，点开论文PDF。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医院的画面：ICU的监护仪器，父亲苍白的脸，母亲疲惫的眼神。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论文研究的是农村信用合作社的改革效果，数据来自十五个县的调查。方法部分有问题——样本选择有偏，应该用倾向得分匹配法修正，但作者用了简单的OLS回归。
她开始在文档里批注：“建议采用PSM方法控制样本选择偏差。可参考陈等人（2019）的研究设计……”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陈等人（2019）——那是她上周刚读过的一篇文献，叶柯灵推荐给她的。当时叶柯灵说：“这篇论文的方法部分写得很好，你可以学习。”
而她现在确实用上了。在回家的大巴上，在处理家庭危机的时刻，她还在用叶柯灵教她的知识，审核一篇学术论文。
这很荒谬，也很真实。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大巴驶入隧道，车内灯光亮起，她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三个小时后，车子到达市汽车站。雨下得更大了，穆小青用书包挡着头冲进出租车。
市一院的ICU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焦虑和悲伤的气息。母亲坐在长椅上，看见她，立刻站起身。
“小青……”
“妈，爸怎么样？”
“还在观察。”母亲的眼眶红肿，“医生说颅内有轻微出血，腰上的伤口也感染了……后续治疗可能要花不少钱。”
穆小青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微微颤抖。
“钱的事你别操心。”她说，“我借到了。”
“又借了？你……”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小青，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穆小青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走了什么不该走的路，是不是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
“是跟学姐借的。”穆小青说，“正规的，写借条的。学姐人很好，很照顾我。”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一个非亲非故的学姐，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钱给她？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但母亲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钱一定要还，不能欠人情。”
“我知道。”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护士偶尔进出，带来模糊的消息：“还在观察”“生命体征稳定”“等主治医生来”。
下午两点，主治医生终于出现——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医生。
“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她说，“但需要继续观察24小时。腰部伤口感染需要加强抗感染治疗，颅内出血已经止住，但需要定期复查。”
“医生，大概需要多少钱？”穆小青问。
“目前已经花了一万二。”医生翻看记录，“后续治疗加上康复，至少还要两万。而且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次摔跤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腰伤会更严重，可能需要长期理疗。”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穆小青感到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三万二。加上之前的两万，她已经欠叶柯灵两万五了。而现在，还需要至少两万。
“钱……我们会想办法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忽。
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先好好治疗吧。费用可以分期交，医院有绿色通道。”
医生离开后，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痛哭，是压抑的、肩膀颤抖的啜泣。
“都怪我……昨晚我要是看着他，不让他自己下床……”
“妈，不是你的错。”穆小青抱住母亲，“别哭了，爸会好起来的。”
但她自己心里也在颤抖。三万二，加上后续可能的两万，总计五万二。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手机震动，是叶柯灵的消息：“主治医生姓王，女，四十五岁左右。我已经联系上了，她答应特别关注你父亲的病例。另外，费用问题我让人去和医院沟通了，可以缓交。”
穆小青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怎么了？”母亲注意到她的异样。
“学姐……学姐联系了医院。”穆小青轻声说，“她说费用可以缓交。”
母亲愣住了：“她……她怎么做到的？”
穆小青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叶柯灵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一个电话，就能联系到主治医生；一句话，就能解决医疗费用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学帮助，这几乎是……庇护。
“小青，”母亲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这个学姐……到底是什么人？”
穆小青沉默了很久。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最后她说，“也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清醒到每一笔帮助都标着价码，清醒到每一次投资都计算回报，清醒到连关怀都带着理性的温度。
但此刻，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医院走廊里，穆小青对这种清醒充满感激——因为它及时、有效、解决了最紧迫的问题。
“你要好好报答人家。”母亲说，“不只是还钱，是要真的……”
她没说完，但穆小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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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父亲从ICU转入普通病房。麻药还没完全退去，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平稳。
穆小青坐在床边，打开电脑。论文还等着她审核，叶柯灵布置的任务不能拖。
但这一次，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病房里投下淡淡的光影。监护仪的滴答声，隔壁床病人的呻吟声，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这一切都提醒她现实的存在。
她打开邮箱，叶柯灵又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王建军早餐店的初步访谈提纲。你可以看看，提修改意见。”
穆小青点开附件。提纲很详细，从经营历史到融资经历，从家庭状况到未来规划，二十多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了提问技巧和注意事项。
“问题7：当您被银行拒绝时，具体是什么理由？——注意追问细节，不要接受‘就是不行’这样的笼统回答。”
“问题15：如果有一笔无抵押的小额贷款，您会用来做什么？——引导对方具体化，比如‘换空调’‘买新设备’，而不是抽象的‘改善经营’。”
穆小青往下翻，在提纲的最后，叶柯灵写了一段备注：
“案例研究的核心是信任。要让受访者愿意讲真话，讲细节，讲那些在正式场合不会讲的故事。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真正的尊重。记住，你不是在‘收集数据’，是在‘倾听故事’。”
这段话像一束光，照进穆小青此刻混乱的内心。
她关掉文档，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父亲醒了，正看着她。
“爸……”她站起身。
“小青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学习……别耽误了。”
“我不耽误。”穆小青握住父亲的手，“爸，你好好养病，别操心钱的事。”
父亲闭上眼睛，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那个学姐……帮了咱们大忙。你要记在心里。”
“我知道。”
父亲又睡着了。穆小青坐回椅子，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她真的开始工作。论文的数据问题，案例研究的访谈提纲，项目组下周的安排——她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这些具体的事情上，用工作的秩序来对抗现实的混乱。
晚上十一点，她完成了论文审核，把修改意见发给叶柯灵。然后她开始修改访谈提纲，结合自己对王建军的了解，增加了几个问题：
“在您看来，像您这样的小店主，最难的是什么？是钱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有一天您的店不开了，您会怀念什么？”
这些问题可能不会出现在最终的论文里，但穆小青觉得应该问。她想知道的，不只是一个企业的融资困境，更是一个人的生活状态。
凌晨一点，她把修改后的提纲发给叶柯灵。很快，回复来了：“问题增补得很好。但要注意，在正式访谈中，这类开放式问题要放在最后，等建立了信任再问。”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穆小青回复：“转入普通病房了，情况稳定。谢谢学姐。”
“好。明天有新的任务，早上八点查收邮件。”
“好。”
关掉电脑，穆小青靠在椅子上。病房里很安静，母亲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父亲也在沉睡。只有监护仪的绿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
她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远处还有霓虹灯在闪烁，夜班公交车的尾灯在街道上划过红色轨迹。
这个城市，这个夜晚，有无数人像她一样——在医院里守候，在工作中挣扎，在债务中求生，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
而叶柯灵，像一座灯塔，在远处的海上发光。光芒清晰而冷静，不承诺温暖，但指明方向。
穆小青想起今天母亲问的话：“这个学姐……到底是什么人？”
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叶柯灵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改变她的轨迹。
也许这就是“投资”的真实含义——不只是给钱，给机会，更是全方位的介入和塑造。
而她，作为被投资的对象，除了接受和努力，还能做什么？
窗外的夜色深沉。穆小青回到座位，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一连串的转账记录：
2020年10月15日，转入20000元。
2020年11月2日，转入5000元。
总计两万五。而她现在还需要至少两万。
五万五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
但她忽然觉得，这债务不只是负担，也是一种……连接。一种清晰、明确、有规则的连接。
叶柯灵说过：“投资不是慈善，是理性的选择。”
那么，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一项值得的、高回报的投资。
不只是还钱，是创造价值。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父亲需要继续治疗，母亲需要安慰，医疗费需要筹集，工作还需要继续。
而她，需要在这一切之中，找到平衡，找到力量，找到前进的方向。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穆小青靠在椅背上，渐渐入睡。
在梦里，她看见一条路，很长，很暗，但前方有光。
而那光，冷静而清晰，像叶柯灵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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