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空气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薄荷糖,凉得透彻心扉。
陆星试着拧了下车把,电瓶车不仅没像以前那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垂死挣扎,反而轻快地嗡鸣了一声。
他总觉得这车现在劲儿大得能载着他直接飞上教学楼顶,活脱脱一辆换了肺的电驴界法拉利。
“链子给焊死了,胎压也补过,别再当坦克开。”
陈伯蹲在摊位前,手里捏着个生锈的扳手。
他掀开眼皮,随手扔过来两片灰扑扑的物事,“老货,但比你之前那磨成纸片的刹车片强。你送单那几条线我记了三年,城中村第三巷右拐有个暗坑,前两天刚挖的,没填平,绕着走。”
陆星一接一个准,嘿嘿一笑:“陈伯,您这记忆力不去当导航可惜了。”
他正想从兜里掏支烟递过去,陈伯的目光却在他书包侧缝处顿了顿。
那里塞着一张蓝白色的单子,因为挤压露出了“透析室”和“欠费金额”的字样。
老头儿没吭声,只是反手从旁边的破柜子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葡萄糖粉,顺手塞进陆星的车筐里。
“急火攻心没用,糖分够了,腿才不软。”陈伯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
陆星手指在车把上紧了紧,喉咙里那句“谢谢”还没出口,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邵严。
这大少爷今天穿了一身荧光橙的速干衣,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他跑得不急,呼吸频率稳得像装了节拍器。
路过陆星身边时,他也没停,只是手腕一甩,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精准地落在了陆星怀里。
“接着,避雷指南。”
邵严撂下这句话,脚下发力,背影比往日更轻快地蹿进了雾气深处。
陆星拆开一看,好家伙,手绘的。
全市医院周边哪条弄堂最省时、哪部电梯上午不坏、哪家保安不拦外卖员,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在城北商业区那一栏,邵严用红笔画了个硕大的叉,旁边附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
【别去周慕白他爸公司楼下。
他老子今早被纪委请去喝茶了,他家现在连狗路过都要被查户口。】
陆星盯着那个叉看了半秒,心说这邵大少爷不仅体能满格,连情报网都是5G的。
首单是送往市立医院的皮蛋瘦肉粥。
一路上,陆星感觉身体里的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每一个弯道的倾斜角度,每一秒红绿灯的切换频率,在他眼里都像被拆解成了某种动态的坐标。
等红灯的间隙,他翻开保温箱的夹层,想确认一下配送单,却摸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条。
上面贴着一张绿色的五十块大钞,背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跑腿费预支50元。
昨晚那个‘刺客’的配音再来一段,我要拿去当手机铃声。】
陆星看着那颗画得像海星一样的五角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幼稚”。
他避开查房的护士,在安静的走廊尽头,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
“妈,今天车修好了。陈伯给调了刹车,顺溜得很。放心,今天的汤一滴都不会洒。”
中午回校代取快递时,李想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打印室后墙。
“星哥,大新闻。”李想把一个U盘塞他手里,表情凝重得像是要进行某种非法交易,“周慕白那怂货,虽然删光了班级群的P图证据,但他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这儿有全套备份,包括他修改贫困生名额的后台日志。要不要我反手一个‘全体成员’,让他直接社会性死亡?”
陆星捏着那个U盘,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冷。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母亲透析后苍白的脸,还有刚才邵严送的那张地图。
“先存着。”陆星把U盘收进校服最深处的口袋,“他现在家宅不宁,没心思咬我。但要是他真想把手伸到医院催缴那一块,这个就是他的追悼会花圈。”
傍晚,晚自习前的最后一点余晖落进校医室。
陆星正坐在长凳上,任由校医林晚在他膝盖的擦伤上涂抹药膏。
“啧,你这身体是吃什么长大的?”林晚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丝费解,“昨晚那道口子深得都见红了,按理说今天该肿成馒头,结果现在已经开始结痂了?你这肌肉修复速度,简直反人类。”
“可能是我送外卖吃得比较杂,营养均衡。”陆星随口胡扯。
“是吗?那正好。”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邵严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那儿,手里拎着一盒高纯度蛋白棒,眼神灼灼地盯着陆星的小腿。
“明天下午,校田径队加训,你准时出现。”
陆星一愣:“我?我去干什么?给你拎包还是给校队送外卖?”
“你去接三棒。”邵严走过来,把那盒昂贵的蛋白棒直接按在陆星怀里,另一只手把一张刚盖了公章的审批表晃了晃。
陆星眼尖,在那行“推荐人”的空档里,看到了邵严那标志性的、横冲直撞的签名。
“老师们都觉得你那声‘稳如老狗’很有气势。”邵严勾起嘴角,笑得有点痞,“陆星,你这种天生的弯道加速器,不跑短跑,纯属浪费粮食。”
陆星还没来得及吐槽那句“浪费粮食”,上课铃就响了。
第二天下午,操场的红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体育老师老张背着手,嘴里衔着个哨子,目光如刀一般在陆星身上刮来刮去。
“这就是你找来的奇兵?”老张转头看向邵严。
陆星站在起跑线前,正在调整呼吸。
他没穿钉鞋,只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跑鞋,可当他俯身、双手撑地的一瞬间,全身的肌肉竟鬼使神差地绷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发力弧度。
老张盯着陆星的起跑姿势,原本漫不经心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个沉重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