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转过头,视线从小雅那张快被三角函数愁成苦瓜的脸,移到她手里那支快被按断的自动铅笔上。
这动作落在他眼里,自带了一股子“求救”的底噪。
他随手翻开那本页脚起毛的错题本,指尖划过压轴题旁边一串奇怪的符号。
那不是数学笔记,倒更像是五线谱和重音记号。
其实这玩意儿没那么复杂,你把它当成一段Beat。
陆星清了清嗓子,原本清朗的少年音瞬间切换,带上了一股子火辣辣的川渝大碴子味,右手在课桌上有节奏地敲击出闷响,咚咚,哒!
听好喽!
sin是对边比斜边,弯弯绕绕像跑山线!
cos是邻边上线,稳如老狗坐中间!
tan是对边找邻边,你俩勾搭在一间!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沉闷的自习室像是被丢进了一颗泡腾片。
几个正跟立体几何死磕的男生猛地抬头,眼睛里射出“还有这种操作”的光芒。
陆星没停,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嘴里的方言Rap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别嫌公式烦,就像跑单急!
走错一个坡,单子变废纸!
对边邻边斜边,全是你的配送点!
全班哄堂大笑,李想甚至开始配合着频率用圆珠笔敲水杯,整个互助小组的节奏瞬间被带到了蹦迪现场。
这波安利我吃了,CPU突然就转过弯来了!
李想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举手,陆哥,你上次用‘客户需求分析法’拆解导数题,是不是也是外卖逻辑?
陆星重新靠回椅背,随手转了个笔花。
差不多吧。
客户备注‘不要香菜’,这就是题干里的隐藏条件。
你得先把它识别出来,再把干扰项排除。
你要是连人家不吃辣都看不出来,这单差评你挨得一点不冤。
小雅在那阵热烈的节奏里愣了半晌,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卡了她三天的错题,深吸一口气,笔尖重新在纸上沙沙划动起来。
那是逻辑被彻底打通后的顺滑感。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陆星觉得喉咙像是有把小锯子在磨,指尖在收回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昨晚那场暴雨试麦到底还是留了后遗症,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邵严没进教室,他那道修长的影子投射在回廊的瓷砖上。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里正是刚才陆星一段方言Rap炸翻全场的画面。
回放时,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陆星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上。
啧,逞强。
邵严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医务室跑,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生硬地折返,单腿跨上山地车,直奔校门口陈伯的修车摊。
十分钟后,一个还带着电焊余温的金属保温桶被重重地搁在了陆星桌上。
喝了。
邵严额角的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在课桌上,语气像是在下达赛跑指令,嗓子不想要了?
那是陈伯熬了两个小时的姜茶,加了三勺蜂蜜,说你那嗓子比金子还贵。
陆星愣了愣,拧开盖子,滚烫的热气混着蜂蜜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把肺里的那点凉意压了下去。
课间操的间隙,周慕白那张阴郁的脸在后门口晃了一下。
陆星从操场回来,手刚伸进书包摸笔,指尖触到一张冰冷、僵硬的纸条。
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透着股偏激劲儿的字:再露脸就让你车轮飞出去。
他正盯着那行字想笑,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直接从他身后横插过来,动作利落地把那张纸条抽走了。
邵严没说话,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钉。
当晚,陆星留在教室整理互助小组的笔记。
当他抬起头时,发现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鹤。
那些纸鹤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好奇地拽下一个,发现材质很眼熟——那是周慕白用来写恐吓信的那种廉价复印纸,甚至还能看到边缘没裁整齐的毛刺。
但在被折叠出的翅膀上,原本阴森的恐吓字迹被用极粗的黑色记号笔粗暴地涂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嚣张又热血的字迹:
【加油】【稳了】【你丫要超神】
陆星看着那只写着“超神”的纸鹤,指腹摩挲过那些褶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冷不丁亮起。
是一条马强发来的短信:赵锐那孙子没憋好屁,他下周要去教育局举报你无证送单,说你这种‘社会人’败坏校风,让你连高考报名都成问题。
陆星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前,眉头微微拢起。
举报?
这逻辑确实很赵锐,直接掀桌子。
他望向窗外,路灯下,邵严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扳手在调试那个新焊的支架,火花偶尔在黑暗中跳动。
更远一点的地方,陈伯修车摊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陈伯正慢吞吞地收起卷帘门,动作一如既往地迟缓。
他那台老旧的电脑显示器还亮着,监控画面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学校后墙翻过,正好落入了他那个为了防贼而加装的、角度极其刁钻的摄像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