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皇宫，烟火纷飞，兵器相碰发出‘叮叮’声响，宫人四处逃窜。

今日，丞相叶洪勾结北狄窃国，司马浩天战死杀厂，妇人凝望着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片刻后，缓缓转身，目光如温润的月光般悄然落在眼前那个纤弱却眼神清亮的小女孩身上。

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只玲珑剔透的紫檀嵌螺钿匣子，指尖微颤却沉稳地掀开盒盖——一枚通体莹润、雕工绝伦的凤凰玉佩静静卧于绛红丝绒之上：凤首昂扬，羽翼舒展，翎尾蜿蜒如焰，通体泛着幽微而温厚的脂光。她双手捧起玉佩，郑重递向小女孩，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深不见底的悲怆：“初初，你必须逃出去！若日后重逢你的玉龙哥哥……便将此物亲手交予他。记住——这枚凤凰玉佩，是你血脉的凭证，更是继承皇位的重要信物。千万不可遗失，万万不可示人……记住了吗？”

泪水无声滑落，在小女孩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晶莹的痕迹。她喉头哽咽，却挺直脊背，声音虽轻如游丝，却字字如钉：“嗯……初初记住了。”

妇人眼眶早已泛红，她俯身轻抚小女孩被夜风揉乱的乌发。随即，她倏然直起身，眸光骤然凛冽如霜刃：“我们走。”

站起身带着她疾步走向房间西北角那面斑驳的旧墙，指尖在青砖缝隙间精准叩击三下，再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墙面无声滑开，一道幽暗狭窄的密道赫然显现，石阶向下延伸，隐没于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妇人牵起小女孩微凉的小手，足尖一点，身影迅疾没入通道深处，只余一缕未散的沉香余韵，在空寂的房间里轻轻飘荡。

密道尽头，是一片荒草蔓生的断崖林。

两人悄然现身，旋即默契分离。

妇人朝着幼子最后消失的方向奔去，衣袂翻飞如泣血之蝶。

然而，当她拨开染血的枯枝，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僵冷的躯体——玄色蟒袍浸透暗褐血渍，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狰狞刺目，而他紧攥的右手，仍死死护在怀中一方染血的明黄锦帕之上……

悲恸尚未撕裂胸腔，她已咬碎银牙，转身奔向另一处密林。皇天垂怜，苍天不负赤诚之心——终于，在一处半塌的破庙残垣后，找到了那个蜷缩在枯草堆里的小小身影。

男孩不过七八岁年纪，脸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蓝火苗，倔强地燃烧在绝望的灰烬里。

“母后？”他仰起小脸，瞳孔里盛满猝不及防的惊惶与灼灼跳动的希冀，“您……怎么来了？”

妇人单膝跪地，毫不迟疑地自袖中取出一枚龙形玉佩——金鳞盘绕，龙睛点漆，腹下镌有“承天继统”四字篆文，通体流转着沉郁而磅礴的帝王气韵。她将玉佩塞入儿子汗湿的小手中，语速急促如鼓点，字字千钧：“龙儿，听清了！凤凰玉佩，我已亲手交予初初，传国玉玺，已被你父皇以九重禁制锁入‘金光宝盒’，藏于太庙地宫最深处。日后若想复江山、正你名分，必得寻回初初，以她手中凤凰玉佩，合你掌中龙形玉佩，双佩共鸣，方能启封宝盒——缺一不可！否则，纵登九五之尊，亦无玺印诏令，终是名不正、言不顺、权不固的虚位傀儡！听明白了吗？！”

男孩攥紧玉佩，指节泛白，重重颔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龙儿……明白！”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炸开一片杂沓凌厉的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山脊，越来越近——妇人面色霎时雪白，瞳孔骤缩，知是追兵已至，刻不容缓！

她猛地转身，一把拽过立于男孩身侧、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如松的少年，将他推至龙儿身前，目光灼灼如炬：“小羽！”她一字一顿，将全部托付与生死重担压进少年肩头，“无论刀山火海，一定护少主周全！亦要保全自身，活着——才能等到黎明！答应我！”

少年“噗通”跪倒，双膝砸在碎石地上，额头重重磕向泥土，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震得枯叶簌簌而落：“赵羽在此立誓——此身可折，此命可抛，少主安，则赵羽在；少主危，则赵羽先亡！定不负娘娘所托！”

妇人再不回头，转身疾掠而去，素色裙裾在萧瑟秋风中翻卷如旗，只余一句决绝低语，随风碎成星点：“你们……藏好。”

“母……！”男孩撕心裂肺的呼喊刚冲出口，一只覆着薄茧的手已闪电般捂住他的嘴！赵羽单膝抵住他后腰，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树根凹陷处，气息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少主！噤声！”

男孩拼命挣扎，泪水汹涌而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影在那万丈深渊前，纵身一跃，那抹素影如断线纸鸢，瞬间被苍茫夜色吞没，再无一丝回响。

而千里之外，另一条孤绝的长路上——

小女孩踉跄奔逃，两日未曾合眼。寒霜蚀骨，饥肠如绞，双脚早已磨破渗血，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幻影之上。终于，在一个朔风如刀的子夜，她眼前一黑，软软栽倒在荒径旁的野蔷薇丛中，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于一片温软昏沉中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却洁净的茅草顶，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窗边摇曳，将整个小屋染成暖橘色的梦境。

“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吱呀——”木门轻启，一位银发如雪、眉目慈和的老妪缓步而入。她鬓角微霜，眼角叠着细密的笑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粟米粥，目光温润如春水，轻轻落在小女孩脸上：“孩子，你醒了。”

小女孩本能地绷紧身体，警惕如受惊的小兽：“你是谁？”

老妪含笑点头，将粥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动作轻缓：“见你在风雪里昏倒，我便抱你回来了。你的家人呢？”

“家……人？”小女孩眼睫一颤，大颗泪珠猝然滚落，砸在粗布被面上，洇开深色水痕，“不知道……爹爹和娘亲……不知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他们了……”她蜷起身子，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自己缩进最安全的角落。

老妪闻言，神色骤然凝滞，眼中掠过一道惊痛。

可怜啊！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女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透出近乎执拗的清醒：“婆婆……我不能久留！他们会追来……会连累您的……”

老妪怔住，随即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小手，声音低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傻孩子，你如今这般模样，又能走到哪儿去？先养好身子，在做打算。”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而安宁，“这里只有我一人，清净，安稳，你且安心住下。”

小女孩怔怔望着她，泪水再次涌出：“谢……谢谢婆婆……”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怯生生问，“那婆婆的家人呢？”

老妪笑意淡了，目光投向窗外飘零的枯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早年一场疫病……都走了。如今啊，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喽。”

小女孩却忽然坐直身子，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眼神清澈而郑重，一字一句，如新芽破土：“那从今往后……我就是婆婆的家人。”

老妪浑身一震，眼眶倏然湿润，良久，才笑着点头，一遍遍轻抚她的额发：“好……好孩子。”

然而太平终究是易碎的琉璃——叶洪麾下的鹰犬，终究循着蛛丝马迹嗅到了这里。

那一日，外面的嘈杂声让老人面色剧变，一把将小女孩推进灶膛后的暗格，自己却挺直佝偻的脊背，迎向破门而入的刀光……

待那些黑衣人狞笑着离去，小女孩颤抖着爬出暗格，只见老妪倒在血泊之中，银发被鲜血浸透，双眼却仍朝向暗格方向，仿佛至死都在守望她的安危。

“是我害了您……都是我……对不起……”她扑跪在地，哭声撕心裂肺，稚嫩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悲恸都哭尽。

她用冻得发紫的小手，一捧一捧，将婆婆埋进屋后向阳的山坡。新土垒起小小的坟茔，她默默立于风中，久久未动。直到最后一缕夕照沉入远山，她才转身离去。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亦无退路。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自林间踱出，玄色斗篷猎猎，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抹森冷讥诮的弧度：“呵……原来躲在这儿？”

小女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山岩。

黑衣人首领缓步逼近，声音如毒蛇吐信：“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她死死攥紧胸前的衣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给！”

话音未落，她转身拔足狂奔，发辫在风中散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帜。慌不择路间，竟直直冲上断崖！凛冽山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角，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退无可退。

黑衣人围拢而来，刀锋映着惨白月光，寒气逼人。

“臭丫头，路已到头。”首领冷笑，步步紧逼，“交出来，饶你不死。”

她咬紧下唇，直至尝到腥甜，一字一顿：“不——给——”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名黑衣人暴喝，长刀霍然出鞘！

“废话真多，上！”首领厉喝如惊雷。

小女孩瞳孔骤缩，绝望如冰水灌顶。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一空！整个人如断翅之鸟，直直坠向万丈深渊！黑衣人们俯视着那抹迅速缩小的小小身影，确认再无生机，方才收刀离去。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