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的夏天,热浪来得又早又猛。七岁的胡慕林,像一株被阳光催着疯长的植物,抽条拔高,眉眼间父母的影子愈发清晰,却又糅合出独属于他自己的、机灵又执拗的神气。他刚结束一年级的学业,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完整的暑假。
这个暑假,胡先煦也刻意空出了大部分档期。一部电影刚刚杀青,话剧的排练要到秋天才开始,中间有三个月的“空窗”。他计划着,要好好陪陪儿子,弥补那些因拍戏而错过的亲子时光。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胡先煦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他想象中的父子假期,是带着慕林去海边踏浪、去草原骑马、去博物馆探索,是充满欢声笑语和亲密无间的温馨画面。可现实是,七岁的男孩有了自己强烈的喜好和社交圈,对父亲安排的“经典亲子游”项目,兴趣缺缺。
“爸爸,大海好远,而且晒。”慕林摆弄着他的新乐高机器人,头也不抬。
“那我们去内蒙古看草原?可以骑马!”胡先煦努力推销。
“骑马屁股疼,而且没有WIFI。”慕林理由充分。
“那……科技馆?你上次不是挺喜欢?”
“都去三次了。”小家伙终于抬起头,眨巴着和他妈妈一样清澈的眼睛,“爸爸,你能不能就在家陪我玩?或者……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最后这个提议,让胡先煦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带儿子去片场或剧院,总觉得那里环境复杂,不适合孩子。但看着儿子眼中好奇的光,他犹豫了。
“片场有时候很乱,也很枯燥,你可能觉得没意思。”胡先煦试着解释。
“可是妈妈以前就带我去过她的排练厅啊,”慕林理直气壮,“我还看过妈妈演戏,可好看了!爸爸你演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最终,胡先煦妥协了。他联系了一个正在拍摄现代都市剧的朋友剧组,打了招呼,在一个相对轻松、没有夜戏的工作日,带着慕林去了片场。
去之前,胡先煦给儿子打了无数“预防针”:不能乱跑,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碰任何设备,要一直跟着爸爸或助理叔叔……慕林听得小脑袋直点,眼睛里的兴奋却藏不住。
片场在一个写字楼里搭的内景。慕林紧紧牵着爸爸的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那些扛着巨大机器的叔叔,拉着很多电线的阿姨,还有走来走去、表情严肃的伯伯。空气里有种他说不出的、紧张又专注的味道。
胡先煦今天没有戏份,主要是来和导演讨论后面几场的表演细节。他把慕林交给一个可靠的现场助理,叮嘱了几句,便和导演走到一旁安静处看监视器回放、讨论。
慕林很乖,就坐在助理叔叔指定的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小水壶,看着爸爸在远处和人说话。爸爸说话的时候,手势会不自觉地比划,表情很认真,和在家里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原来爸爸工作的时候,是这样的。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无聊。视线开始飘向别处。他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和爸爸差不多衣服的叔叔阿姨,正围在一起,中间有个人在哭,哭得好伤心。他吓了一跳,但仔细看,那个哭的阿姨脸上并没有眼泪,只是嘴巴咧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旁边有人在喊:“情绪不对!再来!要真的伤心,不是‘演’伤心!”
那个阿姨停下来,擦擦脸,深呼吸几下,然后又重新开始“哭”。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肩膀都抖起来了。慕林看得入神,都忘了喝水。
“小弟弟,看什么呢?”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慕林转头,是个漂亮的阿姨,穿着戏里的职业套装,脸上带着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姨,她为什么哭啊?是有人欺负她吗?”慕林指着那边问。
女演员笑了,在慕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耐心解释:“不是欺负,是在‘演戏’。就像你玩过家家,假装自己是医生或者超人一样。那个阿姨在假装自己是一个很伤心的人。”
“假装?”慕林歪着头,“可是假装哭,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次?哭不出来吗?”
这个问题把女演员逗乐了,也吸引了旁边几个休息的工作人员。“小朋友问得好。”一个扛过摄影机的大叔凑过来,“假装哭很容易,但要让别人相信你真的伤心,那就难喽。你看你爸爸,”大叔指了指远处的胡先煦,“他演戏的时候,也要让看电视的人相信他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慕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爸爸。爸爸正指着监视器屏幕,跟导演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
过了一会儿,那边要开始实拍一场办公室争吵的戏。清场,打板,演员就位。慕林被助理带着,站到能看见又不影响拍摄的角落。他看见刚才那个“哭”的阿姨,还有另外一个叔叔,站在布置得像办公室的地方,突然就大声吵了起来,脸红脖子粗,说好多他听不懂的、很凶的话。空气一下子变得好紧张,连旁边那些叔叔阿姨都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
慕林有点被吓到,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但他看到爸爸就站在导演旁边,神情平静地看着,于是又稍稍安心。争吵越来越激烈,那个阿姨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慕林后来知道那是道具),狠狠摔在地上!纸片飞散。
“卡!”导演喊停。
一瞬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立刻松了下来,那个阿姨甚至还笑了笑,弯腰去捡那些“文件”。其他人也动了起来,灯光师调整灯,摄影助理查看机器。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没了。
慕林瞪大了眼睛,觉得好神奇。原来那些吓人的吵架,都是“装”出来的?装完了,大家就变回原样了?
中午,胡先煦带他去剧组领盒饭。菜色普通,但慕林吃得很香,大概是因为新鲜。吃饭时,不断有叔叔阿姨过来跟胡先煦打招呼,也会笑着摸摸慕林的头,夸他“真乖”“长得像爸爸”。慕林一开始有点害羞,后来也就大方了,还会问:“叔叔,你那个会发光的板子是干什么的?”“阿姨,你脸上亮晶晶的是什么?”
胡先煦有些惊讶地发现,儿子并不怯场,甚至有种天生的、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和适应力。
下午,有一场胡先煦的戏,是他和剧中“上司”在停车场对峙的短戏。台词不多,但情绪压抑,充满张力。开拍前,胡先煦把慕林带到导演监视器后面,小声说:“爸爸要去‘工作’了,你就在这里看屏幕,不许出声,好吗?”
慕林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实拍开始。屏幕上,爸爸和另一个伯伯站在有点像地下室的地方,灯光昏暗。两个人一开始只是低声说话,但气氛越来越僵。慕林看到爸爸的表情变了,不是家里那种温和的样子,也不是刚才和导演讨论时的认真,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有点冷,又有点压着火的感觉。爸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那个伯伯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突然,爸爸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那个伯伯的衣领!动作快得慕林差点叫出来。但爸爸没有打人,只是凑得很近,盯着那个伯伯的眼睛,说了最后一句台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屏幕上的特写镜头里,爸爸的眼神像冰锥一样,慕林看着屏幕,都感觉心里一紧。
然后,爸爸松开了手,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卡!好!过了!”导演的声音带着满意。
慕林还盯着屏幕,没回过神来。直到胡先煦卸了戏里的情绪,走过来,弯下腰看他:“怎么了?吓到了?”
慕林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爸爸,你刚才……好凶。不像爸爸。”
胡先煦心里一软,摸摸他的头:“那是爸爸在‘演’另一个人。不是真的爸爸。”
“可是……好像。”慕林皱着小眉头,努力组织语言,“好像你真的变成了那个人,生好大的气。”
胡先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儿子抱起来:“那是因为爸爸‘假装’得很认真啊。就像你拼乐高的时候,是不是也特别认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工程师?”
这个比喻慕林听懂了,他点点头,搂住爸爸的脖子。胡先煦身上还有刚才戏里带出来的一点紧绷感,但怀抱是熟悉的温暖。
回去的路上,慕林格外安静。胡先煦以为他累了,没想到快到家时,小家伙忽然问:“爸爸,你‘演’那个很凶的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真的生气吗?”
又是一个关于“心里想什么”的问题。胡先煦想起林月之前提过的、她当评委时的经历,不由得感叹这母子俩的相似。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爸爸没有真的生气。但爸爸要想,如果爸爸真的是那个人,遇到了他遇到的那些不公平的事,心里会多憋屈,多愤怒。然后,爸爸就把自己‘当成’他,去感受那种憋屈和愤怒。这样,演出来,别人才能相信。”
慕林似懂非懂,但似乎努力在理解。
晚上,林月有课,回来得晚。胡先煦给儿子洗澡时,慕林还在叽叽喳喳说着片场的见闻:“那个灯好大!那个机器会动!爸爸演戏的时候,好吓人,但是‘演’完了又变回爸爸了……”
林月回来后,听胡先煦讲了白天的事,又听了儿子语无伦次但兴奋的复述,笑着摇头:“你这下可好,带他见了世面,以后更管不住了。”
睡前故事时间,慕林反常地没有挑图画书,而是抱着胡先煦的脖子,要求:“爸爸,你再‘演’一次今天那个凶凶的样子给我看看,就一句台词!”
胡先煦失笑,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还是稍微酝酿了一下,压低声音,用戏里的语气快速说了一句台词。表情也带上了几分戏里的冷硬。
慕林盯着爸爸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像!好像!爸爸好厉害!”
胡先煦也笑了,瞬间出戏,恢复成温柔的父亲,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快睡觉,小观察家。”
夜深了,慕林终于睡着。胡先煦和林月靠在床头,低声交谈。
“今天带他去,我其实有点后悔,”胡先煦说,“怕他看到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工作状态。”
“但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林月握住他的手,“看到了你的专业,看到了‘表演’是什么,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日常的父亲。这是书本和游乐场给不了他的体验。”
胡先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他今天还问我,演戏的时候心里想什么。问题和你之前问那个学生很像。”
“是吗?”林月笑了,“看来我们慕林,有点当评论家的潜质。”
“也许吧。”胡先煦搂住妻子,望着天花板,“不过,我更希望他通过看到我们的工作,明白一件事:无论做什么,热爱它,并且认真对待它,是很重要的。演戏是这样,唱戏是这样,哪怕以后他喜欢别的东西,也是这样。”
“他会明白的。”林月轻声说,“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告诉他。”
窗外,夏虫啁啾。屋内,孩子睡得香甜。一次计划外的片场之旅,一场父与子之间关于“表演”与“真实”的懵懂对话,就这样印刻在了2036年的夏天。它或许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慕林幼小的心田里。未来某一天,当他也需要面对自己的热爱与选择时,或许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片场那些奇特的灯光和机器,想起爸爸瞬间变换的眼神,想起那句关于“心里想什么”的问答。
传承,有时不一定是手把手地教一出戏,一句唱腔。它也可以是,带着他去看你眼中的世界,让他自己去观察,去发问,然后,在他心里,悄悄绘出一幅关于“热爱”与“认真”的、最初的蓝图。胡先煦想,这大概是他能送给儿子的,最好的一份暑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