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的秋天,仿佛被时光特意调慢了流速,阳光是温吞的金色,风里带着干燥的草木香。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胡先煦和林月同时推掉了手头的工作——他原定的杂志采访,她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为了一个更重要的约定。
车停在国家图书馆老馆附近。两人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隔着车窗,望向那座熟悉的、承载了无数知识与记忆的恢弘建筑。阳光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粼粼波光,与二十二年前那个深秋午后,似乎并无不同。
“好像……没什么变化。”林月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树好像高了些。”胡先煦指了指路旁已然亭亭如盖的银杏,“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们才那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林月笑了:“记这么清楚?”
“有些事,忘不了。”胡先煦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她,“紧张?”
“有点。”林月坦言,整理了一下颈间的丝巾——那是胡先煦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淡雅的米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像……考试。”
今天,是他们二十二周年“相识纪念日”。没有鲜花,没有盛大的庆祝,甚至没有告诉儿子慕林(他正在学校为周末的戏曲社展示活动加紧排练)。他们选择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重访”过去——参加国家图书馆举办的一场面向公众的“艺术对谈: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活动。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坐在台下聆听的读者,而是即将走上讲台的对话者。
活动安排在一间中型报告厅。他们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后台时,能听到前厅传来的、隐约的嘈杂人声。来得比预想的多。林月深吸了一口气,胡先煦察觉到她细微的紧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微凉,但指尖坚定。
“别怕,”他低声说,“就当是……一次特别的‘国图偶遇’,只不过,对面坐的人多了点。”
林月被他这个说法逗得弯了嘴角,紧张感散去了些:“那你要负责多讲点。”
“当然,”胡先煦一本正经,“毕竟当年是我先问你几点的。”
主持人是位风趣的学者,简短开场后,便请出了两位嘉宾。当胡先煦和林月并肩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了礼貌而热烈的掌声。闪光灯零星亮起,但更多是期待的目光。到场的有年轻的学生,有文艺爱好者,也有不少他们的同行或后辈。
对谈从最常规的问题开始:各自的艺术道路,面临的挑战,如何看待传统与创新。两人回答得从容,既有个人经历的真诚分享,也不乏对行业现象的理性观察。胡先煦谈到话剧舞台带给他的“即时反馈的魔力”和“不可复制性”,林月则分享了戏曲程式化表演背后“高度的凝练与想象空间”。他们语言平实,没有高深的理论堆砌,却因出自切身体验而格外动人。
渐渐地,话题开始深入,也越发交织在一起。主持人问起“国风华韵”和《青衣·破茧》这样的跨界尝试。
胡先煦看向林月,眼神里有征询,也有默契的鼓励。林月会意,接过话筒:“最初做‘国风华韵’,其实有点‘无知者无畏’。”她坦诚道,“只是觉得戏曲的美,电影的光影,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真的做起来,才发现两种语言体系的对话,比想象中难得多。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要找到那个共通的‘呼吸’和‘节奏’。”
她举例说明,比如戏曲的“一桌二椅”虚拟空间,如何与电影蒙太奇的时空跳跃产生互文;戏曲锣鼓点的情绪渲染,又如何与电影音效的叙事功能互补。“有时候吵得很厉害,”她笑了笑,目光扫过身边的胡先煦,“为了一秒钟的镜头接一个身段,能争论一下午。”
胡先煦也笑了,接口道:“但吵明白了,那个点通了,那种快乐也是加倍的。就像《青衣·破茧》最后那场,云霓的独白,我们试过纯戏曲唱腔,试过纯电影独白,最后发现,用气声念白叠加上经过电子处理的、极其微弱的梆子声,再配上她破碎的水袖特写,效果最好。那一刻,传统和现代,不是谁压倒谁,而是互相成全,共同抵达了情感的最深处。”
台下有懂行的观众轻轻点头。主持人适时抛出一个更犀利的问题:“这种跨界融合,有人认为是创新,也有人批评是破坏了传统的纯粹性。两位老师怎么看?尤其是林老师,作为戏曲传承者,会有压力吗?”
这个问题,林月被问过很多次。她略作沉吟,语气平和而坚定:“纯粹性很重要,它是根。没有根,创新就是无源之水。但纯粹不等于僵化。戏曲从诞生之初,就在不断吸收、融合当时最鲜活的艺术养分。梅兰芳先生当年改革,不也是创新?关键是,创新的目的是为了更深刻地表达,而不是为了新奇而新奇,更不能丢了魂。”她顿了顿,“我做《青衣·破茧》,压力很大。怕对不起前辈,也怕误导后辈。但支撑我做下去的,是我想让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也能被那个故事、那个人物打动。如果为了‘纯粹’而让戏曲只剩下博物馆里的标本,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传统。”
胡先煦补充道:“我觉得,传统和现代不是对立的。就像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原生家庭、成长环境的烙印(那是我们的‘传统’),但也在不断学习、接触新事物、形成新的自我(这是‘现代’)。好的艺术也一样,它需要传承基因,也需要呼吸当代的空气。我们做的,或许就是试着帮它们,更好地‘呼吸’。”
他们的回答,没有非此即彼的论断,更多是探索过程中的思考与困惑,坦诚而富有启发性。现场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观众提问环节尤其热烈。
一位年轻的女学生站起来,先表达了对两位老师艺术合作的欣赏,然后问:“胡老师,林老师,你们的合作如此默契,是因为在生活中是伴侣,更容易理解彼此吗?反过来,艺术上的合作,会不会影响或者……滋养你们的私人感情?”
问题有些私人,但问得真诚。场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善意的低笑和鼓励的掌声。
胡先煦和林月相视一笑。这次是胡先煦先开口:“理解肯定有帮助。至少我知道她排练到哪个阶段会特别焦虑,需要安静还是需要一碗热汤。”台下轻笑。“但更重要的,我想是我们对艺术的基本态度比较接近。都愿意较真,也都愿意为了更好的效果妥协。吵架归吵架,吵完了,目标还是一致的。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本身就很难得。”
林月点点头,接着说:“至于影响……肯定是有的。有时候为一个艺术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回家可能还会‘冷战’半小时。”她带着点调侃,“但更多时候,是滋养。看到他为一个镜头死磕,我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某个身段不够坚持;听到观众对我某句唱腔的反馈,他也会思考自己台词的处理。我们像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第一观众’,那种专业上的懂得和挑剔,其实挺珍贵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而且,因为懂得彼此在专业上的付出和追求,生活中反而更能体谅对方的忙碌、压力,甚至偶尔的坏脾气。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对你,是对事,是对他心里那把尺子。”
这段话朴实无华,却格外动人。台下静默片刻,随即响起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这掌声,不仅送给他们的艺术成就,也送给这份在喧嚣行业中难得一见的、彼此成就又彼此守护的情感。
对谈在温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最后,主持人请两位老师用一句话,送给在场同样在艺术道路或人生道路上探索的年轻人。
胡先煦想了想,说:“保持好奇,保持真诚。对世界,对他人,也对自己。”
林月接道:“还有,找到那件让你愿意为之‘死磕’的事,然后,享受‘死磕’的过程。”
活动结束,读者涌上来签名、合影。两人耐心地一一应对,直到工作人员出面维持秩序,才得以从侧门离开。拒绝了主办方安排的车辆,他们选择像当年一样,步行去地铁站。
秋日的阳光正好,风轻云淡。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手却自然地牵在一起。走过当年问路的长椅,走过那排变得更高大的银杏树,走过曾经伫立交谈的报刊亭旧址。
“好像做了一场梦。”林月忽然说。
“嗯?”胡先煦偏头看她。
“从坐在那里看书的学生,”她指了指国图阅览室的方向,“到站在台上说话的人。从互相问时间,到一起回答别人的问题。二十二年,好像一眨眼。”
“不是梦。”胡先煦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每一步都是真的。国图的阳光是真的,练功房的汗水是真的,舞台上的灯光是真的,片场的砂砾是真的,吵架是真的,和好也是真的。”
林月笑了,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虽然只靠了一下就离开,但这短暂的亲昵,在秋日街头显得自然而然。“今天那个女孩问的问题,其实我没说完。”
“什么?”
“艺术合作滋养感情……不止是镜子,也不止是观众。”林月看着前方缓缓飘落的银杏叶,声音很轻,“更像是,我们一起在挖一口井。有时你挖得快些,有时我挖得深些。有时遇到石头,要一起撬开。挖着挖着,泉眼通了,水涌出来,我们俩都能喝到。那水,既解了艺术的渴,也润了生活的喉。”
胡先煦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洒在她依旧清亮的眼眸里,也洒在他已然有了岁月痕迹、却更显从容的脸上。
“林老师总结得精辟。”他笑着说,眼里有光,“那以后,我们继续一起挖井。”
“好。”林月也笑,回握住他的手,“挖到挖不动为止。”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人来人往。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随着人流向下走去。就像过去的二十二年,以及未来的许多年一样,在喧嚣的人世间,并肩而行,走向属于他们的,下一个站台。
国图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当年的惊鸿一瞥,已化为岁月长河里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并行的水痕。而他们的故事,如同那口共同挖掘的深井,水源丰沛,依旧清澈,依旧甘甜,依旧在时光深处,汩汩流淌,滋养着彼此的艺术生命,也浸润着平凡日子里,每一个相依相伴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