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在一座酒店前停下脚步。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矗立在破败的街景中，像一枚被误置的珠宝，格格不入得刺眼。墙面是崭新的乳白色，窗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门口甚至站着两位身着笔挺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迎宾人员——这一切，与周围斑驳的墙皮、歪斜的招牌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形成了荒诞又尖锐的对比。
其中一位女迎宾早已注意到他们，此刻正踩着训练有素的轻盈步子走来，脸上的笑容甜美得像精心测量过角度。她微微躬身，声音丝滑：“几位里面请～”
卢恩抬脚欲进，手腕却骤然一紧。
奈特抓住了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不会打算在这儿吃吧？”
卢恩低头，看了眼奈特紧攥自己手腕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奈特写满不赞同的脸上，随即漾开一个温软的笑：“嗯。因为要请哥哥吃饭，我想……选好一点的地方。”
“……”一旁的迎宾小姐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妙地闪烁起来，目光在卢恩和奈特之间悄悄巡梭。
“我们换一家。”奈特凑近卢恩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近乎恳求。随即，他转向迎宾，脸上挤出明亮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们还不饿，先去逛逛！”
迎宾小姐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她迟疑地看向卢恩，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卢恩几不可察地对她轻轻颔首，她立刻会意，职业化的微笑重新贴回脸上，优雅地退后一步，继续等待下一位客人。
奈特不由分说，拉着卢恩就走。布莱尔双手插兜，落在后面，若有所思地回头瞥了一眼那栋在颓败中熠熠发光的酒楼，才慢悠悠跟上。
“你知道那儿吃一顿要多少钱吗？”奈特脚步匆匆，语气又急又气，“最少五千起步！你那个赞助人每月才给你三千，你怎么敢往那儿想？”
“我自己……也攒了一点钱的。”卢恩声音低低的，透着股委屈，可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目光落在奈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耳廓和絮絮叨叨的背影上。
“你的钱留着念书！”奈特斩钉截铁，“别浪费在这种地方。”
“好……”卢恩应得乖巧。
“……”一直沉默的布莱尔，视线落在奈特紧抓着卢恩手腕的那只手上，心头没来由地漫上一阵烦闷。他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插入两人之间，轻轻一拨——打断了奈特与卢恩之间的拉扯。
奈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停下，瞪大眼睛看向布莱尔：“你有病啊？”
“……”卢恩沉默地抬眼，目光阴沉地压向布莱尔。
“冤枉啊~”布莱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脸无辜地看向奈特，“刚看到你手上有只虫子，下意识就想拍掉嘛~抱歉啦，打断你们‘手拉手’了~”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却斜向卢恩，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弟弟该不会生我气了吧？怎么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瞪我呀？”
“……”卢恩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但余光瞥见奈特正看向自己，立刻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惹你不高兴了呢~”布莱尔茶香四溢地说完，紧接着朝着奈特走去，在靠近奈特的瞬间忽然身子一软，歪头靠在了奈特肩上，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奈特……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头好晕……是不是发烧了……”
奈特本想翻个白眼把他推开，话到嘴边却因他异常的体温和语气哽住了。他抬手覆上布莱尔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真发烧了？”奈特声音顿时紧张起来，“喂，还能撑住吗？”
“我好像……要死了……”布莱尔眼帘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摇摇欲坠。
“坚持住！”奈特慌忙转身，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扶住他，防止他滑到地上。
“……”布莱尔没再说话，只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奈特的肩膀上。
“……”卢恩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但他很快调整表情，上前一步，“先带他去卫……”
“我不要！”布莱尔猛地摇头，虚弱却执拗地看向奈特，“我们回去……再待下去，我真会死的……”
“……”奈特为难地看向卢恩，满是歉意，“这次我先带他回去。你来西区的话，一定要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卢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强行扯出一个笑容。
“嗯，你自己去买点吃的，逛这么久该饿了。”奈特一边费力地搀着布莱尔转身，一边回头嘱咐，“替我跟奶奶说，我下次再来看她。”
“……嗯。”卢恩站在原地，冰冷的目送着两人踉跄远去的背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缩成模糊的小点，融入街道尽头灰败的景色里，卢恩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朝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徒劳地抓握了一下。
卢恩小声喃喃着: “我什么时候……也能和你这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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