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萧景琰踏入偏殿时,几个太医正围在床榻旁,脸色惨白如纸。
二皇子萧景明的尸体平躺着,七窍流血,最诡异的是,那些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青色,在锦被上洇开大片的污渍,像泼洒的劣质颜料。
“陛、陛下……”太医院院判颤巍巍跪下,“二皇子申时初刻突发抽搐,不过盏茶工夫就……臣等赶到时,已是如此。”
萧景琰没说话。
他走到床前,俯身细看。
萧景明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刻却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的青黑色血沫已经半干。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都退下。”萧景琰挥手,“冯保,验尸。”
殿内只剩下皇帝、冯保和两名暗卫。
冯保戴上鹿皮手套,小心解开尸体的衣襟。
当胸膛露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从心口开始,蔓延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与沈清澜颈侧的淡青纹路相似,但颜色更深,更像……坏死。
“子蛊。”萧景琰吐出两个字。
冯保用银针探入纹路最密集处,轻轻一挑。
针尖带出一丝粘稠的暗青色液体,滴在瓷盘里,竟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冒出白烟。
“蛊虫已死,化作了毒血。”冯保声音发紧,“宿主死亡瞬间,子蛊反噬,将全身血液都染成了蛊毒。”
萧景琰闭上眼睛。
他在脑中快速复盘:二皇子体内有子蛊,那么母蛊在谁身上?太后?如果是,那太后现在……
“慈宁宫!”他猛然转身,“去慈宁宫!”
慈宁宫已乱作一团。
萧景琰赶到时,正听见寝殿内传来太后凄厉的惨叫。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他一把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过现代急诊室的他,也心头一紧。
太后周氏瘫倒在凤榻旁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抓着心口,华贵的朝服被扯得凌乱。
她的脸上、脖颈、手背上,全都浮现出与二皇子胸膛上一模一样的青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她皮肤下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皇、皇上……”太后看见他,竟挣扎着伸出手,“救……救……”
萧景琰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曾经权倾后宫、与权臣勾结企图控制他的女人,此刻像条濒死的鱼在地上抽搐。
仇恨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寒意,下蛊之人好狠的手段,用母子性命相连的蛊,来控制一个母亲。
“太医呢?”他问。
“来、来了……”陈守拙带着两个太医连滚爬爬进来,看到太后身上的纹路,腿一软跪倒在地,“这、这是母蛊反噬!子蛊死亡,母蛊失控,正在啃噬宿主内脏!”
“能救吗?”
陈守拙额头抵地:“若刚发作时立即施针封脉,或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已经……”
话音未落,太后突然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张口喷出一大滩暗青色血液,血液中竟混着细小的、还在蠕动的黑色虫卵!
“退后!”萧景琰厉喝,一把扯过旁边的帷幔盖住那滩污血。
太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她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殿顶的藻井,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那些青黑色纹路迅速褪去,皮肤恢复正常颜色,但这不是好转,是蛊虫已经将她的生命力吸干殆尽。
陈守拙颤抖着上前探脉,片刻后,重重叩首:“太后……薨了。”
殿内死寂。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的尸体。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大渊朝最尊贵的母子;一个时辰后,成了两具被蛊虫反噬的残躯。
而操纵这一切的人,此刻可能正躲在暗处,冷眼看着这场惨剧。
“封锁消息。”他声音冰冷,“对外宣称太后突发心疾,二皇子悲痛过度,随母而去。葬礼从简,三日内办完。”
“陛下……”冯保欲言又止。
“照做。”萧景琰转身走出寝殿,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停下,“还有,立即召集所有皇室成员、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以‘为太后祈福’为名,入宫接受太医诊脉。重点查验身上是否有异常纹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与二皇子有血缘关系的人。”
戌时,御书房。
萧景琰刚换下沾染血腥气的龙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不是宫内的太监,而是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被两个禁军架着冲进来。
“陛、陛下!”传令兵扑倒在地,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雁门关……北金大军突袭!沈锋将军中伏受伤,关城告急!”
萧景琰接过信。
信纸已经被血污得难以辨认,但最后几行字还能看清:“……完颜宗翰亲率八万精兵,分三路攻城。我军伤亡过半,箭矢将尽,粮草仅够三日。若援军不至,雁门关恐……臣沈锋,死战报国。”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传令兵声音嘶哑,“北金人切断了所有驿道,小的绕了三百里山路,换了三匹马才……”
“冯保。”萧景琰打断他,“地图。”
巨大的北境地图在案上铺开。
萧景琰手指点着雁门关,又划过龙门山,再到黄河孟津段。
三处危机,同时爆发,不,不是同时,是被人精心计算好的时间差。
龙门山发现玄铁矿和北金兵器,是第一步,试探他的反应。
皇后中蛊、太后母子暴毙,是第二步,搅乱朝堂。
北境开战,是第三步,趁他内忧外患之际,一举破关。
“好一个连环计。”萧景琰冷笑,“完颜宗翰……不,完颜宗翰没这个脑子。他背后有高人。”
“陛下是说……”冯保小心翼翼。
“大渊内部,有人和北金里应外合。”萧景琰盯着地图,“而且这个人,对朝堂、对后宫、对边境,都了如指掌。能同时操控这么多棋子,身份绝不会低。”
他忽然想起苏文正的话:另一对双生蛊,可能种在“父子、母子、兄弟”这样的至亲身上。
太后和二皇子是母子,已经验证。
那么沈清澜和苏文正算是表亲,符合“血亲”条件。如果还有第三对蛊……
“传苏文正。”萧景琰道,“立刻。”
苏文正来时,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午时要好些,显然是沈清澜的病情暂时稳定,子蛊反噬减轻了。
他看到御书房里的血迹和地图,瞳孔微缩:“陛下,北境……”
“开战了。”萧景琰直截了当,“朕现在没时间跟你绕弯子。苏相,你之前说另一对蛊可能种在至亲身上。除了太后母子,皇室里还有哪些人是至亲?”
苏文正沉吟片刻:“陛下与二皇子是同父异母兄弟,算是。但陛下身上并无蛊纹……”
“朕查过了,没有。”萧景琰顿了顿,“先帝的皇子,除了朕和景明,还有三个夭折的,一个早逝的大皇子。公主倒是有五位,但都已出嫁。”
“那会不会……”苏文正忽然想到什么,“不是皇室,而是外戚?”
外戚。
两个字像闪电劈开迷雾。
萧景琰猛地抬头:“沈家!”
沈清澜是皇后,她的血亲除了沈巍、沈锋,还有……她的母亲?兄弟姐妹?可沈清澜是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沈巍只有她一个女儿。
等等。
“沈巍有没有兄弟?”萧景琰问。
“有。”苏文正点头,“镇国公有一胞弟,名沈岳,二十年前因卷入谋逆案被流放岭南,不久后就病故了。但他留下了一个儿子,算起来……是皇后的堂兄。”
“这个堂兄现在何处?”
“臣不知。”苏文正摇头,“沈家对此讳莫如深。但臣记得,当年沈岳被流放时,那个孩子才五岁,按理应该随父去了岭南。若还活着,现在也该二十五六岁了。”
二十五六岁。
与萧景琰同龄。
“冯保。”萧景琰声音发紧,“立即去宗人府,调阅二十年前沈岳一案的卷宗,还有,派人去岭南,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遵命。”
冯保匆匆离去。
苏文正看着皇帝,忽然道:“陛下是怀疑,这个失踪的沈家子,可能是另一对蛊的宿主?”
“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萧景琰指着地图上龙门山的位置,“能在龙门山深处私采玄铁、私炼兵器,必然要有当地人配合。而沈家祖籍就在洛阳,对龙门山一带再熟悉不过。如果这个沈家子没死,而是被北金收买……”
他没说下去。
但苏文正懂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整个局就串起来了:北金通过收买或控制沈家子,在大渊腹地建立秘密据点。
同时用双生蛊控制关键人物(太后母子、皇后),制造内乱。
最后趁乱发兵,内外夹击。
“好大的手笔。”苏文正喃喃道,“布局二十年,就为今日。”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苏相,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做你的首辅,但必须全力配合朕应对北境战事;第二,朕可以让你‘病退’,保你性命,但你要交出所有与蛊毒相关的线索。”
苏文正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带着几分释然:“臣选第一。不过陛下,臣体内的子蛊……”
“朕会想办法。”萧景琰写完最后一道手谕,盖上玉玺,“苗疆那边已经有解法,虽然凶险,但总比等死强。在那之前,你必须活着,皇后还需要你的子蛊吊命。”
他把手谕递给苏文正:“这是调兵令。你亲自去京营,点三万精兵,三日后开赴雁门关。粮草、军械,朕会让人准备好。”
苏文正接过手谕,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撩袍跪倒:“臣,领旨。”
他起身时,萧景琰忽然叫住他:“苏相。”
“陛下还有何吩咐?”
“等这一切结束了,”萧景琰看着这个鬓角斑白的男人,“朕准你告老还乡。那枚玉佩……你可以带走。”
苏文正身体一震,良久,躬身:“谢陛下。”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几分佝偻,却又异常坚定。
萧景琰重新看向地图。
雁门关、龙门山、黄河,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而他坐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手里握着整个王朝的命运。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冯保匆匆回来,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卷宗:“陛下,找到了!沈岳一案卷宗在此,但奇怪的是……”
“什么?”
“关于他儿子的记录,被人撕掉了。”冯保展开卷宗,最后一页有明显的撕毁痕迹,“宗人府的老文书说,二十年前这卷宗入库时还是完整的。也就是说,是后来被人为销毁的。”
萧景琰盯着那处撕痕,边缘整齐,显然是利刃所为。
“还有更奇怪的。”冯保压低声音,“奴婢查了太医院这几日的诊脉记录。除了皇室成员,还有一个人,连续三日请太医诊脉,理由是‘心悸失眠’。”
“谁?”
“周延年。”冯保一字一句,“户部尚书,太后的族弟。”
萧景琰猛然想起:太后姓周,周延年是她堂弟。而周延年……正是王四海那本私账上,收受十万两贿赂的人!
“传太医令。”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要亲自问问,周尚书身上,到底有没有‘心悸失眠’之外的症状。”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外,颤声道:
“陛、陛下,坤宁宫来报……皇后娘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