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许鑫蓁在宫道分别，他那句气急败坏的“哼”仿佛还带着余音，萦绕在暮色四合的宫墙之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底那点被他笨拙关切挑起的暖意，与长久以来面对父皇冰冷的疲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我需要透口气。
信步在熟悉的宫苑中游走，暮春的风带着花香与暮霭的微凉。重游旧地，总是容易勾起许多不合时宜的感慨。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许知楠”而非“荣乐公主”的记忆碎片，随着脚步，一片片从时光的尘埃下浮现，又迅速隐没。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观星阁下。
这座高耸的楼阁，曾是我幼时最爱的秘密基地。母后还在时，常带我来此，指着漫天繁星，讲述那些古老而浪漫的神话。后来，这里成了我逃避宫廷规矩、独自舔舐伤口的地方。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旧日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我抬步走了进去。木阶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混合着陈旧书卷与淡淡檀香的味道。
没料到，本该在钦天监当值的国师大人——黄垚钦，竟在此处。他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站在观星仪旁，身姿挺拔如竹，侧脸在从高窗倾泻而下的天光里，显得清冷而专注。
更没料到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凑在黄垚钦身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不是王久酷又是谁？
“阿楠！”
久酷先发现了我。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狗狗眼，在看清我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简直比观星阁顶的铜铃反射的夕阳还要耀眼。
下一秒，他就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看见主人的大型犬，毫不迟疑地、带着一股劲风，朝我“扑”了过来！
是真的扑！带着他这些年明显“敦实”了不少的份量！
我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重心后仰，脑中瞬间闪过“明日京城头条：荣乐公主回京首日于观星阁摔个四脚朝天”的可怕画面。
电光火石间，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力道恰到好处，既止住了我摔倒的趋势，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是黄垚钦。
他不知何时已移步至我身侧，出手相助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待我站稳，他便立刻收回了手，袖袍微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清冽的眼眸，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确认无碍后，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多谢国师大人。”我定了定神，心有余悸。
黄垚钦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阿楠阿楠！你回来啦！真好！走走走！”王久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制造一场“惨案”，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像两汪晃动着阳光的泉眼，“我带你喝酒去！给你接风！”
到底是谁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尤其是当他还是王久酷——这个和我一起爬过御花园最高的树、一起在太傅课上偷偷传纸条、一起被罚抄书抄到手抽筋、货真价实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看着他，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我们还是当年那两个在深宫里相依为命、努力寻找一点快乐的小孩。
“酷酷！”我也忍不住笑起来，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这几年……伙食管得不错啊？”我故意捏了捏他结实了不少的手臂。
“这都是肌肉！肌肉懂不懂！”王久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激动地反驳，甚至试图捞起过于宽大的袖管展示，未果，只能悻悻作罢。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欢喜里掺进了一丝清晰的心疼，“倒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那封地是闹饥荒了吗？走走走，别的先不说，今天必须带你吃肉去！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好啊！”我坦然接受，故意露出垂涎三尺的表情，“山珍海味统统端上来！素的不要！”
答应完久酷，我才转向一旁静立如松的黄垚钦。他依旧站在那片天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与我们这边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国师大人，”我笑着开口，语气是故人重逢应有的熟稔，却又带着几分对身份的尊重，“许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小酌一杯？清融大人似乎……比当年更清减了些。”
听到“国师大人”这个称呼，黄垚钦那总是没什么弧度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下沉了沉，周身清冷的气息仿佛更凝实了些。直到听到后面那句关于“清减”的、近乎家常的寒暄，那沉下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缓和了线条，眼底深处那层无形的薄冰，似乎也消融了一丝。
“今日尚有要务在身，”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却带着距离感，“改日必当登门拜访，与殿下叙旧。”
他还是那个黄垚钦，清冷自持，不轻易参与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聚会。只是在最后，当我们准备离开时，他向前略移了半步，目光落在我身上，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也更……像叮嘱：
“殿下今日若饮酒，务必先用些热菜，切莫空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一旁咋咋呼呼的王久酷都安静了一瞬。
“知道啦知道啦！”王久酷很快又活跃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黄垚钦挥手，“有我在你担心什么！保证把她喂得饱饱的再喝酒！走啦走啦阿楠，这几年京城新开了好多酒楼，味道绝了！”
我对黄垚钦颔首告别。他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去，月白的道袍在渐暗的阁内，像一株静静生长的夜昙。
醉仙阁，京城新贵，以酒闻名，更以美人著称。
王久酷显然是熟客，熟门熟路地带我进了雅间，点菜时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半数以上都是硬菜。等菜的间隙，他嘴巴就没停过，喋喋不休地跟我吐槽着分开这些年的琐碎。
“大黄你还记得吧？就你以前总喂的那条黄狗，去年当了爹，一窝生了六个！我给它媳妇起了个名叫小花，结果它媳妇也是黄的，许鑫蓁说我这起名水平没救了……”
“御花园西角那棵桃树，咱俩小时候偷栽的，居然还活着！去年结了几个果子，我偷尝了一个，酸得我牙都快掉了——但你别告诉别人啊，要是让管园的知道是我偷的，太傅又要罚我抄书了。”
“说到太傅，他现在管得可严了！上个月我翻墙，刚好撞见他老人家在墙根下喝茶，被抓个正着，抄了整整十遍《礼记》！我手都快抄断了……”
我托着腮听他讲，窗外暮色渐浓。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我们还是当年那两个在宫里横冲直撞的孩子。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可听着他活力十足、满是烟火气的抱怨，看着他依旧清澈（好吧，或许该说“依旧不太聪明”）的眼神，我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竟奇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
好像……真的还和以前一样。他还是那个只需要担心功课、担心太傅、担心今天有没有肉吃的快乐小狗王久酷。这深宫里所有的算计、猜忌、冰冷，似乎都未曾沾染他分毫。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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