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宣政殿华灯初上,笙歌缭绕。
许知楠并未与王久酷同行。本想着等等徐必成,可左等右等,直至宫门将闭,也未见他的踪影,想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许知楠一人踏入这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冰冷的宫殿,早有引路的宫女垂首候着。她步履匆匆,带着我穿过喧闹的前殿,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穿过一道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个……令人玩味的位置。
下殿。倒数第七排。
许知楠停下脚步,看着那张位于角落、甚至有些靠近殿门、随时可能被进出的宫人带起的风吹到的席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宫乃当朝嫡长公主,荣乐。”许知楠侧过脸,目光落在身边那瑟瑟发抖的宫女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这个位置,怕是配不上本宫的身份吧?是礼部哪位大人的安排,还是……内务府失了章程?”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公主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奉命领路……今日夜宴,殿下是以……是以诸侯身份出席,座次是依照各诸侯封地……每年进贡国库的……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所以……只能在此……”
呵。明白了。
不是这宫女故意刁难,她不过是个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小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用这种看似合乎“规矩”的方式,给我这个刚刚回京、风头太盛的嫡长公主,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幽州贫瘠,税赋常年垫底。按“贡献”排座次,将许知楠扔到这犄角旮旯,名正言顺,任谁也说不出错处。
心底那点火气,反倒奇异地平复了下去。跟一个宫女计较什么?跟这早就设定好的“规矩”置气,更是愚蠢。
“行了,起来吧。本宫知道了,你退下。”许知楠挥挥手,语气平淡。
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许知楠理了理裙摆,从容地在那个偏僻的座位上坐下。位置不好,视野倒是不错,能将整个大殿的众生相尽收眼底,还方便我……吃吃喝喝,无人打扰。
自斟了一杯酒,酒液澄澈,是宫中常备的玉露春,滋味尚可。又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台上舞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会,惬意得很。
直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李公公那独特的、尖细拖长的唱喏声穿透了殿内的喧哗。
瞬间,丝竹声停,歌舞骤歇。满殿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命妇女眷,齐齐起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千岁。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听不出喜怒。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座。许知楠依旧坐在她的小角落,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太子呢?怎么没见太子?”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许知楠抬眼望去,御座旁凤位上的皇后,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闻言立刻柔声接话:“许是还在处理宫宴的些许琐事,一时耽搁了。陛下,不如再等等?”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在给太子“上眼药”。果然,皇帝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哼,安排宫宴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妥,日后朕如何放心将江山交给他?”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原本的笙歌笑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暗流。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又迅速垂下,各自心中盘算。
允王?恪王?还是……太子?
人心浮动,暗潮汹涌。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儿臣来迟,请父皇、母后恕罪。”
许鑫蓁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许是来得急,额角带着一丝薄汗,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微光。他目不斜视,走到御阶前,恭谨行礼。
随着他的出现,殿内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为之一松。许多原本眼神游移的大臣,悄悄挺直了脊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太子殿下虽年轻,但能力出众,处事公允,更难得的是嫡长正统,在朝中威望日隆。相比之下,允王虽有贤名,但终究是继皇后所出,与太子隔了一层;恪王年幼,母家势弱。储君之位,似乎仍是太子最为稳固——除了他那个“声名狼藉”的胞姐。
皇帝看着阶下的太子,脸色稍霁,但语气仍带着敲打:“平身吧。何事耽搁?”
许鑫蓁起身,姿态不卑不亢:“回父皇,儿臣去最后清点了一遍各诸侯王进献的贺礼礼单与实物,确保无误,故而来迟,请父皇降罪。”
理由充分,态度恭谨。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责备的话,只挥了挥手:“入座吧。”
“谢父皇。”许鑫蓁行礼,转身走向他的席位。经过许知楠这边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在触及她所在的偏僻角落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但他很快移开视线,面不改色地坐到了御阶下首最近的位置。
“各诸侯今年,都进献了什么宝物啊?朕,倒是有些好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诸侯的坐席,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探究,带着压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许知楠恍若未觉,依旧捏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葡萄,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馐,值得全神贯注。
许鑫蓁会意,眼神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监。李公公立刻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礼单,躬身上前,准备呈给皇帝。
“念。”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当众宣读,“也让众卿都听听,各地的孝心。”
“遵旨。”李公公展开礼单,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开始高声宣读:
“淮州秦王殿下,进献——黄金百万两,江南云锦千匹,上等粳米千石!”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淮州富庶,秦王又是皇帝胞弟,出手果然阔绰。
“晋州楚王殿下,进献——黄金百万两,南海明珠、翡翠、珊瑚等珍宝百箱,另有三尺高的西海红珊瑚一座!”
又一阵惊叹。楚王封地靠海,盛产珍珠珊瑚,这份礼既显财力,又见心思。
“锦州宁王殿下,进献——蜀锦万匹,金丝银线千斤,黄金百两,另有益州精铁矿石千吨!”
宁王封地多矿产,这份礼实在,更显力量。
一个个名字,一份份厚礼,听得人心潮起伏,也听得人暗自比较。皇帝端坐御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
“幽州荣乐公主殿下,进献……”李公公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他抬头,飞快地瞥了荣乐一眼,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许鑫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嗯?”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荣乐的孝心,怎么能不念呢?给朕,大声地念出来。”
“是……”李公公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可闻,“幽州荣乐公主殿下,进献——白银十万两,各色粮种、菜种千袋,新收粟米、小麦等粮食,共计千吨。”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嗤笑。紧接着,更多细微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恼人的苍蝇。
“白银十万两……这、这怕是连秦王殿下的零头都不够吧?”
“还有种子?粮食?这……这也算贺礼?”
“幽州果然是穷乡僻壤,荣乐殿下这礼……也太‘实在’了些。”
“到底是女子当家,不懂这些场面上的事啊……”
议论声虽低,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许知楠,有幸灾乐祸,有鄙夷不屑,也有少数带着同情或疑惑。
许知楠依旧端坐着,甚至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仿佛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都与她无关。
“荣乐,”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献礼,倒是……别具一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幽州……这些年,看来确实清苦。”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实则是在敲打。清苦?所以贡礼寒酸?所以治理无方?
没等许知楠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几分刻意的惊讶:
“荣乐殿下的献礼,怕是过于……简朴了些吧?”说话的是秦王,我的皇叔,皇帝的亲弟弟。他坐在前排,此刻转过头,捋着胡须,看向我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长辈似的、却并不慈祥的笑意,“莫不是幽州事务繁杂,殿下无暇精心准备?还是说……殿下觉得太后与陛下的寿辰,不值得费心?”
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诛心。既点明我贡礼寒酸,又暗指我怠慢君上,不懂孝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朝着秦王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皇叔所言极是。”我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幽州地处北境边陲,土地贫瘠,民风剽悍,产出确实有限,远不如皇叔封地淮州那般富庶丰饶,物产丰盈。侄女能力有限,治理数年,也只能勉强维持边民温饱,让幽州不再拖累国库。进献之物虽然微薄,却是幽州上下军民的一片心意,还望皇叔,父皇母后,莫要嫌弃。”
我这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幽州的“穷”和我的“无能”坦然承认,甚至还“敬佩”了秦王的富庶。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弱小、可怜、但很努力的位置。
果然,秦王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顺杆爬”,不但不反驳,还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轻蔑和挑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一时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有些意外,有些探究,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转回了头,没再继续发难。
这微妙的变化,落入了另一个人眼中。
周诣涛坐在文官前列,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向许知楠这边,仿佛殿内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静静地喝着酒,听着礼单,看着歌舞。直到秦王那带着复杂情绪的一瞥,和许知楠低眉顺眼的回应,才让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帘。
他端起酒杯,遥遥向着秦王的方向,极轻微地举了举。
秦王似乎有所感,侧头看去,对上首辅平静无波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秦王眼神微动,随即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空示意,然后,两人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除了少数几个一直留心观察的人,几乎无人察觉。
周诣涛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的荣乐殿下……背后站着的人,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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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准时更新,所以今日这篇字数会比较多,就当做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