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踞御座,而是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周诣涛。午后的阳光透过精细的窗棂,将他玄色龙袍上的金线绣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龙首恰好落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细微的呼吸,仿佛在缓缓蠕动。
“钎城啊,”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浸了油的丝线,滑腻而带着试探的钩子,“你说,荣乐这次这么轻易就答应和亲……是否,另有隐情?”
听到问话,周诣涛并未立刻回答。思索片刻回到。
“皇上明鉴,”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急不缓,“公主殿下……心思向来难以捉摸。”他用了“难以捉摸”,而非“深沉”或“有异”,既承认了异常,又未下定论。
皇帝转过身,日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晦暗不明:“哦?爱卿不妨细说。”
周诣涛再次垂下眼帘:“微臣斗胆,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的猜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左手拇指的指腹,无声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侧面一个极小的、因常年握笔而生出的薄茧。
“公主殿下如今手握兵权,虽是女流,威势却重。”他语速稍缓,像是边想边说,“她若大婚,按制,戍边的罗将军身为义兄,必得回京。届时京畿内外,罗将军麾下那些只听军令的精锐……”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御书房内只有鎏金铜漏计时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皇帝的眼神锐利了一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周诣涛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
他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纯粹为君王着想的忧虑:“再者,清星国二皇子此次来朝,名为祝寿,实则……”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抬起眼,与皇帝的目光短暂一触,随即恭顺避开,“微臣只是担心,公主殿下风姿卓绝,若那二皇子年少慕艾,生了别样心思,甚至……甘为驱使。那于我朝而言,恐非幸事。”
“爱卿所虑,正是朕所虑啊。”皇帝缓缓踱步,走到周诣涛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君臣的安全界限,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皇帝的目光像钩子,试图探入周诣涛低垂的眼帘深处:“依你之见,这赐婚圣旨……是下,还是不下?”
周诣涛没有后退,但肩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他保持着恭立的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圣旨自然该下。”他回答得干脆,仿佛毫无私心,“君无戏言,既是试探,亦需有始有终。”他微微抬起视线,落在皇帝胸前龙袍的云纹上,“只是,或可缓些时日。清星皇子既已入京,公主少不得要与之周旋。他们有无往来,往来深浅,皆可观察。若一切如常……”他停顿,舌尖似乎轻轻抵了一下上颚,才继续道,“便可顺势而为,收兵权,全礼制,远嫁公主,既安外邦之心,亦解内顾之忧。”
他说的全是皇帝想听的,将“剥夺兵权”和“远嫁”包装成“顺势而为”的国策,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皇帝沉默了。他忽然抬起手,那只养尊处优、却已略显干瘦的手,重重拍了拍周诣涛的肩膀。
“钎城啊,”皇帝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长辈般的、近乎慈祥的探究,“朕记得,荣乐那丫头,当年对你,可是倾心得很呐。”
拍在肩上的手并未立刻拿开,反而带着压力,仿佛在掂量他骨头和血肉的分量,更在掂量他话语和心跳的真伪。
周诣涛的身体,在这一拍之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颈侧,有一根青筋极快地凸起、隐没,快得像是错觉。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皇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能品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提及私事的尴尬与自嘲,“微臣年少时,能得公主殿下青眼,实是臣莫大的荣幸。”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切割什么,“臣自幼苦读,所求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忠。儿女私情……于臣而言,太重,也太奢侈了。当年……臣便已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否认过去,而是将之轻描淡写为“年少时”的“荣幸”,并用“为君分忧”的大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弃私情、择大道的忠臣形象。
皇帝的手终于拿开了,但目光却更加幽深。他背着手,又踱了两步,忽然道:“若朕……许你两全呢?首辅之位,照坐。荣乐,亦可为你贤内助。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