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了身份，话，也说开了。
两人之间那道由伪装和秘密筑起的无形隔阂，在清冷的月光和辛辣的酒意中，似乎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夜风吹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
“你…”萧文敬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捏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会将我的人头，双手奉上给那位皇帝陛下吗？” 他问的是萧武阳，用的是“你那位皇帝陛下”，语气里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认命般的玩笑。
傅云舒回答得干脆而直白，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你的人头，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萧文敬愣了一下，随即自嘲般地揉了揉鼻尖：“也、也是。”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现在……也就是个顶着别人脸的‘死人’。”
傅云舒没有再应声，只是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萧文敬的身份，他与萧武阳的恩怨，谢淮安与皇帝的密约……这些复杂的线头在她脑中快速闪过，却又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谢淮安……他现在到底怎样了？
藏兵巷里究竟是何光景？那份关于节度使的警告，还有顾玉……
各种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她的神经。
突然——
她毫无征兆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凉风，惊动了脚边几片落叶。
“怎么了？”萧文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身，疑惑地问。
傅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的庭院，仿佛在捕捉某个一闪而逝的念头或线索。
几息之后，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文敬，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文敬，你守好王兴，寸步不离！我回傅家老宅一趟。”
“现在？回老宅？”萧文敬错愕，“可是淮安不是说……”
“顾不上了！”傅云舒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焦灼，“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 她无法具体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刺，隐秘地扎在心底，直到此刻才被酒精和疲惫钝化了的外壳下，尖锐地凸显出来。
是谢淮安离去前某些细微的表情？是藏兵巷消息里未尽的暗示？还是……老宅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言罢，她不再给萧文敬追问的机会，转身，足尖一点，几个利落的纵跃，便已翻过太医季后院并不算高的围墙，融入了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萧文敬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酒壶，望着空荡荡的墙头，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悬了起来，傅云舒如此反常的急切，究竟发现了什么？
△
【傅家老宅】
夜色中的傅家老宅，比白日更显荒凉破败，傅云舒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一段坍塌的院墙缺口处掠入，落地无声。
“云姐姐？”正在正堂边角就着微弱油灯做些缝补的白莞听到动静，惊得站起身，手中针线掉在了地上。
傅云舒甚至顾不上和白莞打招呼，也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礼仪。
她只对白莞快速点了下头，留下一句“无事，你看好门户”，便脚步不停，带着一阵风，径直冲向谢淮安暂住的那间厢房。
“吱呀——” 房门被她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无人居住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的冷清气味。
傅云舒迅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桌上半截残烛。
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照亮了简陋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多宝阁，几把椅子，再无长物。
她的目光如电，第一时间锁定了书案和多宝阁——那是谢淮安在此处最可能存放物品、留下痕迹的地方。
她快步走到书案边，上面的东西很简单，几本常见的典籍，一些空白的宣纸，一方砚台，笔架上的毛笔甚至没有清洗干净，墨迹已干涸发硬。
她伸出手，动作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仿佛要揭穿什么秘密的力度。
一本接一本地翻开那些书籍，抖落，查看夹页；挪开砚台，检查底部；甚至提起笔架，看向后面……
没有。
除了灰尘和枯燥的文字，什么都没有。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转向旁边的多宝阁。
上面零星摆放着几个老宅里残存的，并不值钱的瓷瓶和木雕摆件。
她一个个拿起来，仔细查看瓶内、底座，轻轻摇晃，倾听是否有异物声响。
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那种不安只是连日紧张和担忧产生的幻觉？
不。
傅云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紧抿的唇线和固执的眼神。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上那几本最常见的兵法典籍。
谢淮安是谋士，看兵法不奇怪，但他在这里短短几日，会反复看哪一本？
她的手指拂过那几本书的封面，最后停在一本《六韬》上。
书脊有明显多次翻动的痕迹，书页边缘微微发黑。
她拿起那本《六韬》，入手的感觉似乎比寻常书籍略沉一丝。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她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脏猛地一跳。
快速翻开书页，不是逐字阅读，而是用指尖快速捻过页边，书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翻到大约中段时，动作骤然停住。
一张边缘已经泛黄脆化的薄纸，毫无征兆地从书页间滑落出来，如同一片枯叶，轻轻飘荡了一下，落在了积着薄灰的书案上。
傅云舒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伸出手，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拈起了那张纸。
纸张很薄，质地特殊，并非普通的宣纸，更像是某种用于秘密通信的薄韧笺纸。
而且……只有一半。
边缘是粗糙的撕裂痕迹，显然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
她缓缓将纸展开。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纸上那寥寥数行、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只一眼。
只一眼，傅云舒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连指尖捏着的纸张都险些脱手！
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纵然过去了十年，纵然只在童年时无数次看过父亲批阅公文、书写家信，但那笔力遒劲、风骨嶙峋的独特韵味，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骨血里，绝不可能认错！
是父亲傅擎苍的字迹！
纸张上半部分缺失，不知前文。
残存的这半张纸上，字迹略显匆忙，甚至有些潦草，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上面列举了几项关于朝中某位重臣的罪证线索——非法与北境部落交易特定军需物资的渠道、几笔经由地下钱庄流转的巨额不明款项代号、以及一处可能藏匿往来密信的城外庄园位置。
条理清晰，指向明确，虽非板上钉钉的最终证据，却无疑是深入调查的绝佳切口！
可名字部分恰好被撕去。
这……这分明是父亲当年在调查某事时留下的笔记！
极有可能，就是与那导致傅家灭门的“北境军资案”直接相关的调查记录！
为什么？
为什么谢淮安会有父亲的手书笔记？还只有一半？
他从未跟她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忌如同毒蛇，瞬间窜上傅云舒的心头，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他隐瞒了这个多久？
是在囚禁她之前就得到了，还是之后？
他保存这个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替傅家翻案？
还是……另有所图？比如，作为要挟某些人的筹码？
或者，是他复仇计划中的一环，却从未想过要与她分享？
她想起了谢淮安曾说过的话：“人都死了，昭雪有什么用。”
想起了他病态地想将她“保护”在密室，想起了他复仇时不顾一切的偏执，也想起了他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和那句“我害怕烧成灰烬”……
信任与怀疑，依赖与戒备，刚刚在生死与共中建立起的，却又极其脆弱的联结。
在这一刻，被这张突如其来的残破纸片，狠狠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裂口。
傅云舒死死捏着那张纸，指关节用力到泛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她站在摇曳的烛火旁，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之前因担忧而生出的急切，此刻已被更深的寒意和混乱所取代。
门外，隐约传来白莞带着担忧的呼唤：“云姐姐？你……找到什么了吗？”
傅云舒猛地回过神，迅速将那张残纸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一块滚烫的烙铁，又或是一把冰冷的钥匙。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