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日
第一天,寂静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谢忱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嘶声,以及心脏撞击肋骨时空洞的回响。谢昀离开时那声决绝的锁门声,像最后的休止符,切断了所有喧嚣的可能,只留下这间屋子、这片尘埃、以及他这个被遗弃的囚徒。
手腕脚踝的束缚依旧,伤口的疼痛也依旧,但这些熟悉的痛苦此刻反而成了他与现实唯一的连接,证明他还活着,还没有彻底化为虚无。医生来过一次,沉默地更换了输液袋,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依旧一言不发,像执行程序的机器。他的到来和离去,只是这片死寂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反而凸显了寂静的漫长。
第二天,饥饿和干渴开始以更尖锐的方式提醒他身体的存在。
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喉咙里仿佛有砂纸在摩擦。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谢昀没有留下任何食物和水。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穿了他麻木的外壳。他不是被暂时留下,他是被……遗弃了。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蔓延开来。
第三天,意识开始漂浮。
长时间的虚弱、饥饿和绝对的寂静,让他的大脑无法再维持清晰的界限。现实与幻觉开始交织。有时他会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哼唱摇篮曲,声音温柔清晰;有时他会感觉谢昀就坐在床边,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可当他猛地聚焦视线,那里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漂浮的尘埃。
他看到了墙上的霉斑在蠕动、扩大,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看到地上那些被揉皱的画像自己舒展开来,画中的“他”们睁着眼,无声地流着泪,或露出诡异的微笑。他甚至感觉身下的床单变成了流沙,正一点点将他吞噬。
“哥……”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微弱得如同叹息。这是在呼唤谁?是那个记忆里会给他念故事、怕他着凉的弟弟,还是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施暴者?他自己也分不清了。这声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更深的寂静将它吞没。
第四天,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打破了连日来的死寂。这自然的、狂暴的声音,反而像一种救赎,将谢忱从混乱的幻觉中短暂地拉了出来。他侧耳倾听,雨水冲刷着世界的污浊,也仿佛在冲刷这间屋子的罪恶和痛苦。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一些,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谢忱贪婪地看着那点湿痕,仿佛那是生命的源泉。
第五天,雨停了,阳光再次透过缝隙。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破败的躯壳里一点点流逝。模糊时,他会回到小时候,和谢昀在阳光下的院子里追逐,笑声清脆响亮。
他不再感到恐惧,甚至不再感到痛苦。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就这样结束,也好。在这间充满了他们所有爱恨纠葛的屋子里,化为寂静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他们扭曲关系的最终归宿。
第六天,深夜。
就在谢忱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楼下传来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不是日常的市井声,而是模糊的争吵声,其中似乎夹杂着……谢昀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焦急的中年女声。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谢昀”两个字像微弱的电流,刺激了一下谢忱几乎停滞的神经。他努力集中精神,但声音很快消失了,仿佛只是他濒死前的又一个幻觉。
第七天,清晨。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刚透进房间,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医生那种规律性的、冷漠的开启。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满室尘埃和狼藉。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身形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微摇晃。
是谢昀。
他回来了。但样子完全变了。头发凌乱,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衣服上沾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泥水的污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面包和水。
他的目光急迫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床上那具几乎没有了生息的躯体上。那一刻,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到极致——有无法掩饰的恐慌,有深可见骨的疲惫,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几步冲到床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探向谢忱的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时,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床边。他俯下身,双手抓住谢忱瘦削的肩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地砸进谢忱混沌的意识里:
“哥……我带你走。”